阴阳别论七

此篇言阴阳与常论不同，自是一家议论，故曰别论。

黄帝问曰：人有四经十二从，何谓？四经，肝木，心火，肺金，肾水也。不言五经者，土贯五行，寄王于四经也。十二从，十二支也。二十支不复主事，但从顺于四经，故曰十二从也。岐伯对曰：四经应四时，十二从应十二月，十二月应十二脉。十二脉，手三阴三阳，足三阴三阳，共为十二脉也。

脉有阴阳，知阳者知阴，知阴者知阳，言脉有阴阳之别，知乎阳者始可知阴，知乎阴者始可知阳，甚言阴阳之难知，觉人之意深矣。凡阳有五，五五二十五阳。阳，谓阳和之脉，与真脏阴脉相反者也。肝木，心火，脾土，肺金，肾水，有弦、洪、缓、涩、沉之殊，是谓之五。然五脏当王之时，则又各兼乎五脉，如春时弦而长，弦而洪，弦而缓，弦而涩，弦而沉；夏时洪而弦，洪而大，洪而缓，洪而涩，洪而沉；长夏秋冬互皆如此，谓之五五二十五阳，至和之脉也。所谓阴者，真脏也，见则为败，败必死也。至不和者谓之阴，与阳和之脉正相反，所谓真脏之脉也。真脏者，肝脉弦急如循刀刃。心脉洪大如操带钩，脾脉缓弱介然不鼓，肺脉浮涩如风吹毛，肾脉沉石来如弹石，全失阳和之脉，下文悬绝急是也。故见此脉者则为脏气败绝，脏气败绝必死也。所谓阳者，胃脘之阳也。胃脘，犹言胃气，言所谓阳脉者，胃气之阳和也。盖至和之脉，谓之有胃气，有胃气谓之阳和也。别于阳者，知病处也；别于阴者，知死生之期。言能别于阳和之脉，则一部不和，便知其部有病，是能知乎病处也。别于真脏之阴脉者，则知其死于克贼，持于相生，如肝病真阴脉见，死于庚辛，心病真阴脉见，死于壬癸，下文肝至悬绝急十八日死之类皆是也。三阳在头，三阴在手，所谓一也。言此阴阳脉法，不独诊乎寸口，即三阳在头，三阴在手，皆以此法诊之，更无二术，所谓一也。古人诊脉，上部天，两额之太阳，上部地，两颊之人迎。上部人，两耳前之耳门；中部天，手太阴之寸口，中部地，手阳明之合谷，中部人，手少阴之神门；两足之间，亦有天地人三部，谓之九候，皆在所诊也。别于阳者，知病忌时，别于阴者，知死生之期。此复言别于阳和之脉者，一部不和，则知其遇剋制之期为病忌。别于真阴脉者，则推其生王剋制之期，知为死生之会耳。谨熟阴阳，无与众谋。谨熟阴阳，精于己也。无与众谋，不泄于人也。所谓阴阳者，去者为阴，至者为阳；静者为阴，动者为阳；迟者为阴，数者为阳。数，音朔。所谓，世所谓也。意若曰：此众谋之阴阳，非吾之所谓阴阳也。

凡持真脉之脏脉者，肝至悬绝急，十八日死；心至悬绝，九日死；肺至悬绝，十二日死，肾至悬绝，七日死；脾至悬绝，四日死。悬，与阳和之脉相去悬异也。绝，绝阴无阳也。脉来悬绝急，谓之真脏脉也。十八日者，金木成数之馀；九日者，水火生成之馀；十二日者，金火生成之馀；七日者，水土生数之馀；四日者，木生数之馀。其意若曰：此真脏之脉法，别之可以知死期，工之所宜谨熟者也。

曰：二阳之病发心脾，有不得隐曲，女子不月；曰者，重发立言之端也。二阳，谓足阳明胃，手阳明大肠也。二阳之病发于他者多矣，此则自其发于心脾者言之。俯首谓之隐，鞠躬谓之曲。言心病则上焦不利，故不得隐；脾病则中焦胀满，故不得曲。然心为生血之源，脾为运化之脏，若在女子，必不月矣。不月，谓经事不下也。其传为风消，其传为息贲者，死不治。传，日久传变也。风，木气也。消，瘦削也。贲，奔同。息贲，息气奔迫也。言脾病日久，则肝木乘其虚而克贼之，脾日亏而肌肉日见消削，名曰风消。心病日久，则传于肺，肺受火邪，则息气不利而奔迫，名曰息贲。脾土虚而受木贼，心火盛而克肺金，皆必不治之证也。曰：三阳为病发寒热，下为痈肿，及为痿厥腨?，腨，音喘，?，音狷。三阳，谓手太阳小肠，足太阳膀胱也。为病，自为己病，不发于他脏也。膀胱为壬，寒水所化也。小肠为丙，热火所化也。一寒一热，故为病则发寒热。水病则凝结，火病则糜烂，凝结为肿，糜烂为痈，故或在下而为痈肿也。无力为痿，逆冷为厥，痠疼为?。热胜则痿，寒胜则厥，寒热争则腨?。腨，足腹也。小肠之脉行于手，而此独为病于下部者，身半以下，地气主之，小肠膀胱皆在下部故也。其传为索睾，其传为颓疝。睾，音高。疝，音讪。索，引也。睾，肾丸也。颓，顽也。颓疝，肾丸大而不疼，顽然不害者也。言三阳为病，或传而为痛引肾丸，或传而为顽然不害之疝。痛者为火为小肠，不痛者为水为膀胱也。睾，旧作泽，僭改此。曰：一阳发病，少气，善咳，善泄，一阳，谓手少阳三焦，足少阳胆也。二经发病皆为火，经曰：壮火食气，故少气。火盛则乘肺金，故善咳。大肠亦从金化，火盛则大肠受克，而失其燥金之令，故善泄。其传为心掣，其传为膈。心掣，心引而动也。膈，塞而不通也。心为天君，不易受邪，在五行为火，胆与三焦之火既炽，则同气相求，必归于心，心引而动，名曰心掣。火结于内，上焦不行，下脘不通，膈塞于中，名曰膈也。一阴发病主惊骇，背痛，善噫，善欠，名曰风厥。一阴，谓手厥阴心主，足厥阴肝也。心主为火，肝为风，风火交作，则为惊骇。心主之脉出属心包，在膺背之间，故背痛。五气所病，心为噫，故善噫。欠，曲引肢体之名，木曲之象也。是皆风火逆而为患，故名曰风厥也。二阴一阳发病，善胀，心满善气。二阴，谓心肾。一阳，谓三焦胆也。心肾俱病，则水火不交，火自上而水自下，不交则不通，故善胀。水自下火自上，则水火不济，逆而为心满善气矣。胆与三焦俱病，则上焦不行，下脘不通，亦令善胀心满，甲胆上冲而善气也。三阳三阴发病，为偏枯痿易，四支不举。三阳，小肠膀胱也。三阴，脾肺也。偏枯，半身不遂也。痿易，痿弱变常也。四支不举，手足不用也。阳主左，阴主右，三阳为病偏枯于左，三阴为病偏枯于右，此阴阳之分也。然手太阳小肠之脉行于两手，足太阳膀胱之脉行于两足，脾主四支，肺行诸气，四经俱病，宜其偏枯痿易而四支不举也。

鼓一阳曰钩，鼓一阴曰毛，鼓阳胜急曰弦，鼓阳至而绝曰石，阴阳相过曰溜。此言五行脉状也。心火为钩，肺金为毛，肝木为弦，肾水为石，脾土为溜。脉来有力为阳，无力为阴。言于有力者而一鼓之则为钩。钩，曲倨如钩也。于无力者而一鼓之则为毛。毛，浮涩如羽也。鼓阳脉而胜急则为弦。弦，长而力也。胜急，太过而劲也。鼓阳至而绝曰石。石，如弹石也。阳至，有力而至也。绝，无阴也。阴阳相过曰溜。溜，滑也。相过，两有馀也。

阴争于内，阳扰于外，魄汗未藏，四逆而起，起则熏肺，使人喘鸣。此言阴阳不和之害。阴争于内，五脏之阴争于内也。阳扰于外，六经之阳扰于外也。争，为五阴克贼，扰，为六阳败绝。故有形之汗未得收藏，四支逆冷随时而起。四逆起则诸阳陷入阴中而熏肺，使人喘急而鸣，此阴阳离绝，垂死之征也。

阴之所生和，本曰和。阴，谓五脏也。言五脏之阴所以相生，而致天真和气者，本于五阴各顺其性，安静而和耳。是故，刚与刚，阳气破散，阴气乃消亡。此言偏阳之害。刚，阳也。刚与刚，以火济火也。如此，则阳气亢极，亦必不能久存而破散，阴气亦从以消亡，而阴阳俱绝也。淖则刚柔不和，经气乃绝。此言偏阴之害。淖，谓阴气太过而潦淖也。如此，则阳刚阴柔不得和平，而经气亦从而败绝也。

死阴之属，不过三日而死；生阳之属，不过四日而死。上文言偏阳偏阴之害，此则决其死期也。火乘金谓之死阴，三日，火生数之馀也。木乘火谓之生阳，四日，木生数之馀也。所谓生阳死阴者，肝之心谓之生阳；心之肺谓之死阴；此释上文生阳死阴之义也。肺之肾谓之重阴；肾之脾谓之辟阴，死不治。辟，音辟。肺为太阴，肾为少阴，併为阴气，故曰重阴。辟，邪辟也。肾为水，脾为土，土胜水为正，今肾水反侮乎脾，不得其正，故曰辟阴。皆为死证不治者也。肝之心，肺之肾，为子母相传。此谓其死者，以其为偏阴偏阳之害故也。

结阳者肿四支；阳，手足六阳也，其脉行于四支之表，若有结邪，则四支脉气壅滞，故肿。结阴者便血一升，再结二升，三结三升；阴，六阴脉也。其脉行于腹里而主阴血，若有结邪，则血受病，故便血一升。既便血一升，则结邪当解，便不解而再结，则为邪盛，故便血二升。若又不解而三结，则其邪益盛，故便血三升，阴阳结斜，多阴少阳曰石水，少腹肿；斜，邪同。言阴阳并结为邪，多阴少阳则为石水，其证必少腹肿。若少腹不肿者，则非石水之证也。二阳结谓之消；胃与大肠俱结阳邪，则为善消水穀之证。三阳结谓之隔：小肠与膀胱皆传化出物之腑，若有结邪，则传化出物之官失用，谓之隔绝升降之道也。三阴结谓之水；三阴，脾肺也。脾司水穀，肺行治节者也，若脾肺俱有结邪，则脾不运而肺不降，水穀之水停留不行，谓之水也。一阴一阳结，谓之喉痹。一阴，谓手心主及肝；一阳谓胆与三焦也。四经皆从火治，若结火邪而上炎，则必乘其所胜，喉咙者肺之系，金之体也，故作喉痹而痛。

阴搏阳别，谓之有子；此下论脉也。阴，指尺脉而言。搏，伏而鼓也。鼓为阳，是阴中别有阳，有子之征也。阴阳虚，肠澼死；阴阳，指尺寸而言。虚，谓脉来浮而无根也。肠澼，后泄血沫也。此是阴不藏而阳不固，阴阳绝而死。阳加于阴，谓之汗；阳加于阴，谓寸之阳脉，加一倍于尺中之阴，如是则阳实者汗自出，故谓之汗。阴虚阳搏，谓之崩。尺脉浮虚谓之阴虚，寸脉弦急谓之阳搏，是为阴血不足，阳邪有馀，谓之失血内崩之证。三阴俱搏，二十日夜半死；三阴，脾肺也。搏为真脏太过之脉，全失阳和也。二十日者土金成数之馀，夜半死者，阴气益盛而为害也。二阴俱搏，十三日夕时死；二阴，心肾也。十三日者心肾之成数也，夕时死者，水火俱搏谓之阴阳争，夕时不阴不阳，邪争之会也。故死。一阴俱搏，十日平旦死；一阴，肝与心主也。十日者木火生成之数也，平旦死者，木火王于平旦之时也。三阳俱搏且鼓，三日死；三阳，小肠与膀胱也。小肠为丙，膀胱为壬，三日死者，水火之生数也。三阴三阳俱搏，心腹满发尽，不得隐曲，五日死；三阴，脾及肺也。三阳，小肠及膀胱也。四经皆无阳和之气，故脉来俱见急搏，心病于上，脾病于中，小肠膀胱病于下，故令心腹皆满。尽，极也。发尽，胀满之极也。故不能俯首而隐，屈身而曲，若此者不过五日死。五日者，五为土数，万物所归，今四经俱病，三焦俱伤，故不能逃乎五日也。二阳俱搏，其气滥，死不治，不过十日死。胃与大肠俱搏，脉已危矣，复见口气臭败，则清阳已绝，必死不治。不过十日者，肠胃之生数尽也。

篇内所论阴阳，称一阴二阴三阴，一阳二阳三阳者，三阴之序，首厥阴，次少阴，次太阴；三阳之序，首少阳，次阳明，次太阳，皆因六气时序而次言之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