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云湖医案1177575

汪二婆，年八旬。
病因 平日以催生为业，素有昏眩之疾。
症候 一日早餐，忽然言语不明，徐即歪斜倒地，幸其子扶抱甚急，得舁于床，旋见人事昏感，鼾声如雷，迫急乃请治于愚。
诊断 愚诊六脉沉濡，时形散乱。谓之曰，此元阳欲脱，中风危急之症也。其子力求挽救。
疗法 乃与大补元阳。
处方 生黄芪、山萸肉去净核，各一两 炒白术、熟地各五钱熟附片四钱 云神、枣仁、远志各三钱 生龙骨、生牡蛎、石菖蒲各一钱五分 炙草一钱
效果 三剂乃愈，五剂后即能起床。
理论 中风二字，须分内外二种。外中之风，中字宜读去声，谓风之中人，如矢石之中人无异。仲景伤寒论中风篇云，中风则令人头疼身痛，发热恶寒，干呕自汗，此系外中之风也。若夫卒中偏枯之症，乃脏真告匱，肝邪内扰成风，肝主疏泄，风则令神经动摇，口眼歪斜，角弓反张，是由内起之风，谓之中风者，乃人身内动之气，中字宜读平声也。
风之意义，及动摇之代名词，空气之动摇曰风，人之神经病或?颠狂症，多动而不宁，亦曰风。小儿之急慢惊，见手足蠕动，角弓反张者，名曰惊风。暮年真气溃败，不能充畅经脉，填塞细胞中之生活力，力无所主，使经脉剔瞤，神经颠倒，手足抽搐，或角弓反张，口眼歪斜，此则名之曰中风也。古云风善行而数变，书曰四方风动，又曰移风易俗，庄子大块噫气为风，顾称为风者，即动流之互词也。近人以风字指风雨之风，不能变通其用意，所以动手便错也。 内经以肝为风脏，因肝虚易于疏泄，疏泄即动摇之义，肝具生生之气，西医谓人身温度，以肝部为最高，可知人身之生活力，当以肝强为主。肝虚则温度低落，阴寒四起，百病丛生矣。所以凡中风症，痰火交作，皆肝阳竭灭，不能收摄也。金元四大家，主痰主火主气，皆朱深悉风之意义耳。
人之病中风者，西医谓之脑溢血。由脑中血管破裂，即内经所谓血之与气，并走于上，则为大厥，厥则暴死，气反则生，不反则死，足见中风之症，有卒死无治者，有死而复生者，盖血管如果破裂，必死无疑，但脑冲血，不过气血上并，血管未必遽然破裂，故不必死，尚有气反则生之期望也。以吾人考验而得，证以新旧学说，人之元气，发源于命门中相火，命火生脾土，是釜底添薪，先天足而后天自有余也，命火为水中之火，水中之火，足以化气，故胸中大气，赖此火以发燃，西医谓燃烧作用，在于养化，此盖其言末，非探其本，燃烧作用之本，实根据于命门，故道家炼气，先从此始，所以有水火既济之功能也，夫水火既既济，而水又生木，故肝肾本于一体，肾阳足而肝阳未有不足，人之神经系统，虽属于肝，而实则栽培于肾，人到中年以后，神经运用过度，则肝阳逐渐衰落，燃烧作用，必然衰减，命火即示孤微，如是神经末梢，即渐渐不能充裕，肌肉时有麻木不仁患，头脑时有昏闷之虞，此即中风预兆。若积虚最久，元气大亏，根本动摇，气忽注于一偏，如气球之破裂漏风，球即收缩而不能旋转，人身十分元气，亏乏五成，余五成必取收缩变化，或偏注而为半身不遂，即是偏枯（此王清任言之）。更甚而病及神经中枢，则卒然?口眼歪斜，角弓反张，此又收缩之大变象，称为中经络，是即此义。更进而昏不识人，鼾声目闭，痰声漉漉，手撒遗尿，是元阳脱绝，西医称为脑溢血，盖由脑神经散乱，血管破裂，而气根脱离，偏于上窜，是即经谓气血上并，厥而不反之义也。西医知有贫血而不知有贫气，殊不知血为气配，气行则血行。气即血之领导，血中无气，即是死血，气中无血，乃为脱气。脑溢血之见症，由气血并走于上，总是神经空涸，而气血得以乘隙也。如此可称极期，即国医中血脉中脏腑之说是也。由是以观，实非外来之风，概由中阳不足，不能充裕神经，因而细胞中无生活力，不能濡养筋肉，故现手足抽搐，角弓反张也。胸中大气，不能旋转，故痰涎壅盛，口噤音哑也。因此病本内虚而起，故曰中风也。人身以元阳为根本，以卫阳为屏藩，元阳即命火也，西医谓之造温机能，卫阳即大气也，西医谓之体温，暮年嗜欲多端，早已脏真告匱，操劳过度，随即卫气亦虚，虽现躯干丰肥，饮食强健，不过后天有余，岂能敌先天之不足哉。若此者，其饮食起居，须防其太过，太过则不可收拾矣，今将其目击者特为述之，家慈年七旬，每逢佳节，必防食肉味，食后每每吐泻如霍乱状，愚每用参附理中汤应手而效，盖暮年中阳不足，不能取消化作用。以参附助起元阳，理中增培脏气。自然吐泻止而消化机能恢复矣。此与平时之霍乱大有不同，若用霍乱套方，则误矣，不幸于民国十四年正月十五日，竟以饱食糍粑而得卒中，一蹶不起，盖因元阳本虚，脾胃虽能进食，且不能消化，全无燃烧作用，只合停于中胃，以阻隔大气，不能上下贯串，因以消亡，糍粑粘硬之性，误人不浅。沔阳医士雷鸣先生之次郎，年二十余，因晚膳食糯米二大碗，一卧而逝，想亦阻隔大气不能上升之咎。糯食之误人如此，足以证年老气虚者，不可不加意于慎食也。
中风之脉，有大浮数滑，与沉涩弱微之分，大抵大浮数滑为充血沉涩弱微为气虚。此症六脉沉濡，时形散乱，皆气虚症也。然亦有浮大弦鞭之极，甚至四倍以上者，内经谓之关格，乃阳亢无根，阴?气垂绝之候也。昔愚诊黄州府中学校教员余先生，年过五旬，病半身不遂，请治于愚，愚诊六脉弦革，重按有力，此脏真告匱，孤阳无偶，无法治疗，延半年而逝。凡中风之脉，最忌刚劲。此人之脉象刚劲，症象偏枯，因其色欲伤精，先天之精液已竭，虽日食参燕亦无济矣。
方论 此方仿王清任补阳五汤之遗意也。王清任曰，人身元气，藏于气管之内，分布周身，左右各得其半，人行坐动转，全仗元气，若元气足则有力，元气衰则无力，元气绝则死矣，若十分元气，亏二成剩八成，每半身仍有四成，则无病，若亏五成，每半身只剩二成半，此是虽未病半身不遂，已有气亏之症，因不疼不痒，人自不觉，若元气一亏，经络自然空虚，有空虚之隙，难免其气向一边归并，如右半身二成半归并于左，则右半身无气，左半身二成半归并于右，则右半身无气，无气则不能动，不能动名曰半身不遂。不遂者不遂人用也。故用补阳还五汤，用黄芪四两，以大补元气，充亏乏之隙，加防风一钱者，黄芪畏防风，黄芪得防风而力更大，以相畏而相使也，其佐归尾、赤芍、川芎、桃仁、红花、地龙等，无非活血通经，以期气与血周身流动，究与内脏无大裨益。盖中风症，虽是元气大亏，亦因脑神经涸其运用。循环器厥少流通，肝气低微，命火垂绝。故愚不敢用归尾、红花等，而用山萸温肝固阳。云神、枣仁、远志、宁心益肾。生龙牡有坚固虚脱之力，石菖蒲有豁痰开窍之能，白术扶脾阳而助消化，熟地滋肾阴而充津液，以炙草佐诸药以成功。其较王氏之补阳还五汤，不益周且密哉。
或问王氏补阳还五汤，黄芪用四两，今子只用一两，其于元气大虚有济乎。答曰，王氏用黄芪四两，加归尾、赤芍、桃仁、红花之类，意在推行气血，疏通障碍，其实一面补之，一面消之，虽四两等犹一两也。愚用黄芪、山萸肉各一两，山萸肉味酸性温，大能收敛元气，振作精神，流通血脉，较黄芪为优，虽各一两，亦可当用黄芪二两，况有白术、茯神、枣仁、远志、炙草等，是阴阳两补，内外兼顾，岂?非胜于王氏之补破兼施乎。王氏知气虚宜用大补，不知气虚之源，仍属内脏亏损，知补中带破，以流通气血，不知补中兼涩，以实内真，此亦王氏之缺点。愚非妄议古贤，亦有特殊之征验，故引而出之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