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孟英医案1097881

许自堂令孙子社，患感，延至秋杪，证交二十八日，诸医束手。渠伯母鲍玉士夫人，荐孟英诊之，左部数，右手俨若“鱼翔”，痰嗽气促， 自汗瘈疭，苔色灰厚，渴无一息之停。垂危若是，而皓首之祖，孀母少妻，相依为命，环乞拯救，甚可悯也。孟英曰：据脉莫能下手，吾且竭力勉图。第恐一齐众楚，信任不坚，则绝无可望之机矣。其母长跽（读ji，音计，上身挺直跪在地上）而言曰：唯君所命，虽砒鸩勿疑也。于是，先以竹叶石膏汤*加减，至五剂，气平嗽减，汗亦渐收，苔色转黑，舌尖露绛。改投：元参生地 犀角 石膏 知母花粉竹叶 银花等药，又五剂，瘈疭渐减，舌绛渐退。彼妇翁召羽士为之拜斗，飞符噀水，鼓乐喧阗，病者即谵妄不安，神昏如醉，羽士反为吓退。夤夜速（延）孟英视之，与紫雪钱余，神即清爽，仍用前方，重加竹沥，服八剂，始解黑如胶漆之大便。而黑苔渐退，右脉之至数始清，惟烦渴不减。令其恣啖北梨，舌才不燥，痰出亦多。又六剂，舌色乃淡，溲出管痛，热邪得从下行矣。凡十二日之间，共服大剂寒凉， 已二十四帖，计用犀角三两有奇，而险浪始平。续以前法缓制，服六剂，又解黑矢五次，手足始知为已有。又五剂，筋络之振惕始定，略能侧卧，呓语乃息，渐进稀糜，继灌甘润充其胃汁。七八剂后，渴止知饥，脉皆和缓。又浃旬，谷食乃复。又旬余，便溲之色始正。前后共下黑矢四十余次，苔色亦净，授滋填善后而康。
是役也，凡同道暨许之族人戚友，莫不以为秋冬之交，用药偏寒。况病延已久，败象毕呈，苟不即投峻补，必致失手。既闻鲍夫人云：归许氏二十余年， 目击多人，无不死于温补。此等病曾见之，此等药盖未尝闻也。孰知如此之证，有如此之治，求之古案，亦未前闻，传诸后贤，亦难追步。盖学识可造，而肠热胆坚，非人力所能及，此孟英所以为不世出之良医也。
按：此乃痰火胶结之重证，又值秋冬之交，调治实非容易。计前后服药四十余剂，用犀角三两有奇，下黑矢四十余次，可见其胶结积热之深矣！
其右脉俨若“鱼翔”。前人经验谓：鱼翔脉为“七怪”脉中之一，主心绝之证。《素书》有云：“哀莫哀于心绝”。故王氏云：“据脉莫可下手”，其意即指此而言。然而症见痰嗽苔厚，渴无一息之停。虽自汗瘈疭，却未见口张鼻敞、撒手遗溺，目瞑而汗出如油等症，则知此证虽危，全属痰火内闭，邪旺而元气未败，并非脱证。脉虽俨若“鱼翔”，仍非绝脉，乃大实而显羸候也。况痰邪为患，原多怪症怪脉，王氏乃舍脉而从症为治。
此案之痰热胶结，其痰原非宿恙，良由于热郁，煎熬津液而成。故热郁乃病之主因，虽然见症极为沓杂纷纭，但“治病求本”，“伏其所主，先其所因”。立法处方，必须从清解郁热着手，方为正治。故先用竹叶石膏汤，继用犀角地黄汤合白虎汤加减，清气凉营，结合豁痰为治。果获瘈疭减轻，舌绛色退，病有向愈之机。讵因锣鼓喧阗，扰乱神明，激惹痰邪内动。复见谵妄不安，神昏如醉。乃以紫雪，“重权专任”，清凉开窍，熄风安神。以后更于原方中重加竹沥涤经络隧窍之痰，旋获解黑如胶漆之矢。从此始得邪热下行，痰有去路。如是效方踵进，痰热渐散，病亦递减。最后以大剂甘润之品，充其胃汁，养阴生津，以善其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