邹趾痕医案1159248

四川重庆李问卿，年三十七岁。光绪十九年六月，患伤寒发热恶风，身疼腰痛，头痛干呕，服俗医方，病日增，胸满胁胀，默默不欲饮食，召愚诊视，愚察其证，纯为小柴胡汤证，以为易治之证，与小柴胡汤，服之无效。因知其证不善，乃详细诊察，乃知伏有太阴证在内，兼有腹满身重，难以转侧等症，为太阴与太阳俱病，即《素问》所谓“两感证”也。《素问?热论》曰：“人之伤于寒也，则为病热，热虽甚不死。其两感于寒而病者，故不免于死。”愚于是语之曰：“病深矣，非二三剂所能挽回。”继续诊视，用达太阴于太阳之法，拟方曰：柴胡五钱，黄芩四钱，白芍三钱，生石膏六钱，枳壳、厚朴、甘草各二钱，服二剂，病不减。前方加知母、蒌根各四钱，服二剂，病仍不减。前方加白芍六钱，生石膏八钱，再服三剂，遂发战汗。此次战汗，先无寒热之影响，愚不能预知，故不能先与病人说明。当战汗初发之时，先头闷眼花，四肢厥冷，心中烦乱。病人不知战汗，以为所服之方必有谬误，急请他医，他医亦不知是战汗，谬谓为羊毛疗攻心，且曰：“险
症也，不急救，有立亡之患。”用灯心火酒黄坭
作丸，解开胸前钮扣，亮出胸乳膺胁，以坭丸
在膺胸两胁，辊搓数十次，于是以坭丸示病人
曰：“丸之四周所粘之毛，皆系从胸胁取出，即
羊毛疗之毛也。此毛取出，乃无险也。”病人自
为可信，殊知彼医去后，半小时许，病人大吐
血，血从口鼻涌出极多，昏晕不知人事，病人
初丧偶，家无多人，只有一女两儿，大者十二
岁，此外雇妇一，充炊爨，此时三孩齐声嚎哭，
院邻闻哭声往观，恻然。知病人有一弟在下半城绵铺学贸，专人往下半城为该弟报信，该弟
回见状，惊愕不知所可，求诊于愚，愚诊得脉微欲绝，面黎黑，四肢厥冷，有凝结之血粘着于鼻孔嘴唇之间，僵卧床褥，呼吸已停，毫无知觉。愚曰：此战汗作时，身发大热，病人不耐烦热，掀被迎凉，致令热退汗回，此汗不得从毛窍而出，变而为血从口鼻涌出。盖战汗者，驱邪外出之汗也，汗出则邪除而病愈也。今则邪未除而血出，是为大逆，绝证也，无可挽救。不与出方，兴辞欲去，该弟再三婉留，坚求开方，愚亦再三辞退，且语之曰：“病已至此，纵开方无济于事。”该弟泪下如雨，致恭而言曰：“家兄若死，鄙人年幼，子侄幼稚，鄙人处此，不知所措，千求万求，求赐一方，倘得复活，没世不忘。”愚曰：“非可救不救也，实因无法挽救。今不获己，试救之。”乃援笔拟方曰：西洋参五钱，生白芍、生地黄、生地榆、生丹皮各六钱，生麦冬，生石膏、生蒌根各四钱，枳壳、桔梗、桃仁、红花各三钱，生大黄、甘草各二钱，总共五两七钱。嘱之曰：此时午后四小时耳，约计购药煎药时当在六小时，总之灌药入腹，越早越好。初服以一茶钟为宜，以后每一小时灌药三小勺，六小时灌药十八勺，药尽为度，但得药入腹中，或可有救。辞而归。归甫一小时，该弟来舍，祈再往诊，至则告愚曰：“病人口闭不开，药不得下咽，奈何？”愚曰：“在近邻请一壮实有力者，不论男妇，令他上床，将病人扶起坐稳，用温热水将鼻孔嘴唇上粘着之血条洗去，用银箸将牙关撬开灌药，可也。”
依愚法将牙关撬开，见舌上亦有凝结之血块，如
指头大，取出用牙刷蘸水洗净，然后灌药入口，
药在口不能下咽，旋从口角流出，愚曰：“药不
下咽，便不能挽救。”既而思之曰：必得病人有
知觉，能自吞，乃可下咽入腹。命其弟试喊之，
其弟乃高声喊“二哥”，喊了二三十声不应。其
弟泪落如雨，哽咽不能成声，愚为之代喊问卿
十余声，病人喉中有痰上冲声，愚曰：“请你吞
药。”一面命其弟速灌药入口，其弟灌药一勺，
即吞下，继续灌之，顷刻将一茶钟药全灌入腹，愚命将病人放平安卧，覆被勿扰，以后之药，照愚所嘱，按钟点灌药勿误。临行谆嘱曰：“愚初不肯出方者，以为药不下咽，出方亦无益也。今药既下咽入腹，便有可救之希望，以后按时灌药，慎勿错误，但得今夜不死，以后便可保不死矣。”明日其弟又来求诊，愚问病人有知觉否，答曰：“无知觉，仍如昨日，不食，不大小便，不转侧，静卧而已。”愚揣测之而语之曰：“倘昨日无药下咽，必不能延到今日，今日既然不死，则昨日之药得力不小也。今日不可不赓续援救。”遂往诊视，脉较昨日略呈显明，面色虽无变动，亦无败象，即此便见可救，用前方去地榆、枳壳，加生栀子五钱，阿胶、金樱膏各六钱。第三日仍无知觉，不食，不大小便，不转侧，用前方加芒硝二钱，莪术四钱。第四日病人喊要泄大便，该弟抱坐恭桶上，泻出血渣血块极多，泻毕扶卧床上，心悬腹饥思食。迎愚往诊，令食以薄粥，只许软饱，不可过饱，与以黄连阿胶鸡子黄汤。五日以后，清淡养阴，杳其可补者，乃稍稍加以补益中气之品，调养一月后乃愈。
论曰：此证之误，误在后医盲瞽，不知病理。明明战汗将作，诡说羊毛疗攻心，遂令病人袒胸亮胁。大凡战汗将作，覆被尚恐不及，乃令袒胸亮胁，致使热欲发而不得发，汗欲出而不得出，汗热壅闭于皮毛肌肉之里，变为血涌口鼻，病坏至此，十无一生，此愚所以再三不肯出方也。乃因其弟之请求诚恳，至于流涕，义不能却，有热于中，乃始效冯妇之攘臂下车，与之出方，自必与大力回生之方，此方之分量所以重至五两七钱也。然而病坏至此，虽有回生之大剂，终恐邪强正弱，难以挽救，不意竟能收起死回生之功，幸矣！愚之于病理方理，皆得其至真之理也。理之至者，实亦至焉，其今日之谓也。或问此证既云战汗逆回，变为血涌口鼻，不知汗又怎能变血？愚曰：血即是汗，汗即是血，从皮毛而出则为汗，从口鼻涌出则为血。譬如水入海洋，则为浊浪，日热蒸海，化为雾露，升于天空，从空洒下则为雨，为清洁之饮料。《灵枢?营卫生会篇》曰：“血之与气，异名同类。夺血者无汗，夺汗者无血，故人生有两死而无两生。”《伤寒论》曰：“病人无汗而强发之，必动其血，或从口出，或从鼻出，是为下厥上竭，为难治。”此皆“血即是汗，汗即是血”之明训也。盖战汗者，以汗驱邪，邪与汗战斗，汗胜邪败，则汗出邪亦出，故病可愈。今战汗逆回，变为血涌口鼻，是汗败邪胜，则邪不可除，血塞空窍，令人九窍不通，名为重强，故为死证。今欲救之，必先逐其瘀血以通其窍，故愚方用桃仁、红花、大黄、以逐之。又必生其新血，滋其枯燥，清其亢热，故又佐以生芍、冬、地、石膏、蒌根等药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