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听鸿医案1099994

常熟西门俞义庄，俞濂洲先生之少君瑞舒世兄，年二十三四。时正酷暑，邀余诊之，腹胀如鼓，足肿卧床。余问其病由，素有便血症。按脉极细，小便短赤。余曰：此乃久痢便血，脾肾两虚，土败之症也。观前医之方，大约槟榔、枳、朴、五皮、香、砂、苓、泻之类。余曰：此证非大用温补助火生土，断难有效。使其向虞山言子坟上取黄色泥土百斤，将河水搅浑澄清，煎药炊茶煮粥，均用此水。若水尽再换泥一石，搅水两石，用尽再换，取土可补土之义。进参、术、附、桂、补骨脂、益智、黄芪、枸杞、巴戟、杜仲、熟地等大剂。腹上系绳紧束。服大补药三剂，以绳验之，约松三指许。后余恐其太补，方中稍加枳壳，所系之绳，仍紧如故。以此验之，破气之药一毫不能用也。专以温补大剂，服百馀剂，其胀已消，约用去熟地四、五斤，参、芪各四、五斤，杞、仲、术等称是。起床后服金匮肾气丸并补剂而痊。至今六年，惟行路常有气喘耳。下焦之虚，不易填也。按此胀属脾肾。
常熟青果巷吴铸庵先生，年五十余，平素有便溏，清晨泄泻，后腹胀脐突，腰平背满，囊茎腿足皆肿，两臂胁肉渐削。余曰：便泻伤及脾肾，非温补不可。后进参、术等补剂，服三剂，腹胀仍然。二次邀余诊，见其案头有《临证指南》、《医方集解》等书。余曰：阁下知医，莫非更吾方乎。彼曰：实不相瞒，将方中略加枳、朴、香、砂等味耳。余曰：既然同道，若不依余，断难取效。余存之方，切不可更动，约服四、五十剂，即可痊愈。仍进参、术、芪、草、益智、巴戟、仙灵脾、补骨脂、姜、枣、桂、附等。服四、五十剂，便溏已止，胀势全消。至今四年，强健如昔。所以辨虚胀实胀，大约在便溏便坚之间，亦可稍有?把握，庶不致见胀即攻伐克消乱投也。按此胀属脾肾。
常熟西弄少府魏葆钦先生之媳，因丧夫悒郁，腹大如鼓，腰平背满脐突，四肢瘦削，卧则不易转侧。余于壬午秋抵琴川，季君梅太史介绍余至魏府诊之。面色青而脉弦涩。余曰：弦属木强，涩为气滞，面色青黯，肢瘦腹大，此乃木乘土位，中阳不运，故腹胀硬而肢不胀也，中虚单腹胀症。虽诸医束手，症尚可挽。以枳、朴、槟榔等味，治木强脾弱中虚之症，如诛罚无罪，岂不偾事。恐正气难支，急宜理气疏肝，温中扶土抑木，进以香砂六君汤，加干姜、附子、刺蒺藜、桂枝、白芍、红枣、檀香等。服五、六剂，仍然。然终以此方为主加减出入，加杜仲、益智、陈皮等。服四、五十剂，腹胀渐松，肢肉渐复，服药百余剂而愈。再服禹馀粮丸十余两，金匮肾气丸三、四十两，腹中坚硬俱消，其病乃痊。今已十五年，其健如昔。吾师曰：胀病当先分脏胀腑胀、虚胀实胀、有水无水等因，寒凉温热、攻补消利、方有把握。若一见胀症，专用枳、朴、查、曲、五皮等味，无故攻伐，反伤正气，每致误事耳。按此胀属肝脾。
朱云卿，洞庭山人，年三十六七，在琴川老吴市典为业，有气从少腹直冲胸膈，腹胀如鼓，坚硬脐突，屡服槟榔、枳壳、五皮等消导克伐之品，愈服愈胀，匝月未得更衣，两足渐肿，小便不爽，面上色泽渐枯，胃气日惫，欲回籍袖手待毙矣。吾友松筠张君，偕至余寓就诊。余曰：脉迟涩而肌肤枯黯，腹硬而坚，不得更衣，此乃冲任足三阴肝脾肾阳虚，阴气之所结也。冲脉起于气街，挟脐而上。任脉起于中极之下，循腹里，上关元。足三阴之脉，从足走腹。冲脉为病，气逆里急。任脉为病，男子内结七疝。肝脉为病，有少腹肿满。少腹气冲于上，此乃冲疝之类也。阳气虚不能运行，阴寒之气，蟠结于中，结聚不消。况下焦阴气上升，非温不纳。中宫虚馁，非补不行。投以东洋参、白术、鹿胶、附桂、茴香、巴戟、苁蓉、枸杞、菟丝、姜、枣等温补滑润之品。服一剂，胀更甚。余曰：此气虚不能运药也。若更他法，则非其治。强其再服一剂，胀益甚，且气阻不爽。余再强其?服一剂，忽然气从下降，大解坚粪甚多，其腹已松，气归于少腹角，一块如杯。余曰：当将此方购二十剂，煎膏缓缓服之。服尽而愈。所以治胀病当分虚实脏腑为最要。此症若疑实胀，投以破气攻伐，断无生理矣。然不能辨之确、断之的，见投剂不效，即改弦易辙，有不致偾事者乎。故治病以识症为第一。按此胀属肝脾肾。
常熟县南街面店内某童，年十六七，冬日坠入河中，贫无衣换，着湿衣在灶前烘之，湿热之气侵入肌肉，面浮足肿，腹胀色黄，已有三年。友怜其苦，领向余诊。余以济生肾气汤法。熟地一两，萸肉二钱， 丹皮二钱， 淮药三钱， 泽泻二钱， 茯苓三钱， 牛膝钱半，车前二钱，附子一钱，肉桂一钱。余给以肉桂一支，重五钱。时正酷暑，人言附、桂恐不相宜。又云：胀病忌补，熟地当去。余曰：此方断不可改。服六剂，小便甚多，猝然神昏疲倦。人恐其虚脱。余曰：不妨。服六剂，有熟地六两，一时小便太多，正气下陷，未必即脱。待其安寐，至明午始苏，而肿胀全消。后服参苓白术散十余剂而愈。
治病之方法，先要立定主见，不可眩惑，自然药必中病，有一方服数十剂，一味不更而病痊者，非老于医者不能也。余在师处见一童，年二十，尚未通精，身长仅三尺余，面黄色萎，腹胀脐平足肿。有戴姓偕来。吾师诊之，问曰：此是何人。戴姓曰：是寒舍之牧牛佣也。问曰：工钱一月若干。戴姓曰：三百文。吾师曰：不必开方，回去待毙可也。戴姓曰：此岂绝症耶。吾师曰：家贫不能服药，孙真人云，亦不治也。若要病痊，非药资十千文不可，其工价每月止三百文，何得不死。戴姓曰：病若可痊，吾代出十千文，亦周全一命。吾师曰：吾当代赊，如十千文之外，吾代偿可也。即进以济生肾气汤原方。熟地六钱， 山萸肉二钱，丹皮钱半， 山药二钱，茯苓四钱，泽泻二钱，车前二钱，牛膝钱半，肉桂一钱，附子一钱。服二十剂，面色转红，腹肿渐消。吾师曰：再服前方二十剂。而腹膨足肿，俱已退尽，诸恙霍然。吾问师曰：小儿童身，纯阳之体，前后共服桂、附八两，如炭投冰，四十剂不更一味，而病霍然，神乎技矣。师曰：胀之一症，宜分虚实、脏?腑、上中下，最为准的。若健脾利水，是祟土制水法。脾土不能制水，土被水淹，水泛滔天，一息真阳，被其淹没，用济生肾气，水中取火，蒸动肾阳，而消阴翳。保真阳而泄水邪，为开渠泄水法。水去而土稍旺，火旺土得生气，自然胃气苏、脾运健，而水有所制矣。若专以崇土筑堤，恐堤高水溢，涨至胸膈，水无出路，气喘不休，其症危矣。所以方药对病，如指南之针，心中断不可疑惑。倘服三、四剂不效，即更他方，病深药浅，往往误事。吾令其服四十剂而病可痊，胸中早有成竹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