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虬医案1116382

己卯秋试，场后十八日，五弟叔和在省偶患时热，头疼而体温，脉皆数濡，饮以吴氏银翘散，啜半觉愈，遂彻后服。次早寓友招予游吴山，弟亦随往，至则脚重头晕，若不自支，遂早时先回，归则热复作。次早出江头，未刻开船，入夜身遂大热，舌光口渴，咬牙谵语，喃喃皆场屋语，脉亦数实。时行箧中独少犀角，任其炎铄而已。比廿三至兰溪，则已神昏妄语，痉厥诸恶候迭见矣。连日舟车倥傯，不能猛意用药，仅得与病浮沉。廿八晚至缙云，适天睛酷热，口愈大渴，腹痛，燥满热懑异常。因以大承气汤下之，大便下如胶漆甚多，而奇臭，内热少减。廿九上簰，时值阴雨，病热略轻，呻吟之声犹与欸乃相互答。未刻至厦河，换一小舟，飞驶前行。九月初一午刻，至青田，口复大渴，舌焦而短，睛停搦搐，危急之候，不堪名状。急起入城市添缺药，遂以生地五两，连心麦冬三两，竹叶两半，元参三两，大青八钱，竹茹六钱，浓煎三大樽，恣饮过半，色泽始微有润意。初二到郡，随觅小舟，于申刻回舍，回家数日，接服养心和肝之剂，觉脉渐见浮数而驶，疑其作战，乃再加以搜邪之品，如龟甲、桑叶、羚羊、菊花之类，再剂而左耳后侧结一核，盖邪已得提外出也。初七，喉间觉痰声漉漉，知邪气挟痰而行，乃改投化气行水之剂，以生牡蛎一两，龙骨、茯苓各四钱，桂心五分，炙草一钱，再服而痰愈。初九早起，四肢?微厥，睛停不语，瞳仁散大欲脱，乃急以高丽一钱，益智一钱，附子二分，桂心一分，枣仁、远志各六分，九节菖蒲二分，茯神钱半，炙草四分，连进四剂，而目动光敛，厥回能语，改用大剂，以东洋五钱，炙芪八钱，茯神三钱，姜炭一钱，归身一钱，蒸术三钱，甘菊、炙草各一钱。盖场屋劳神，心阳被耗，今阴液既足，阳气愈见衰微，斯时一线之阳，正在将脱未脱之际，当先以温通宣补小剂，招纳微阳，俟心阳归舍，方可施以重剂。苦先时误施重药，厥虑有二：一则心脏空虚，复济以热剂，恐宫城有自焚之患；一则心阳既已外烁，猝得补火之品，未免横飞旁肆，重致口糜舌烂之灾，此实宣纳心阳之要旨也。服补托剂将近旬日，身热谵语渐愈，但耳后终未溃散。乃加防风柴胡各八分，羌活四分，角刺七分，和前药中，二剂。而十五日大便溏泄数次，皆黑如败酱，下后神气昏倦。继于前方中去风药，加鹿胶二钱，大熟地四钱，淡附片一钱，另以淮山四钱，杵粉和服，十六日泄止，而肿处竟皮晕大软，嘱疡医以铍针针入五分，脓随针出，乃以养阴护阳活血清火之药相间而服。十月朔，结喉旁又结一核，视前略小，仍如前调理十三日，针而始溃。月晦，二处始结疤痕，调息三月余，始步履如常人。此证自九月初七以前，计服冬、地、元参三味约五斤余，后则服东洋、芪术亦不下四斤余，众口哓哓，或议阴药过剂，致成颐肿；或议投补太蚤，致颐毒叠山，其实皆非探本之论也。此病由于试务劳心所致，故终日刺刺，皆举业事，内伤之基已伏，初起证本极轻，若得银翘散终剂自当霍然。乃余邪未尽旋即鼓勇登山，以致热邪乘虚而陷，故不二日，而即上窜心胞，然斯时若得大剂犀角地黄汤，亦不难一鼓而下，失此不治，则如晋之怀愍，宋之微钦，君主失职，宫城被焚，而寇氛四煽，于是海内遂无一安土矣。耳后结毒者，凡时邪乘虚内陷，总俟液足始能托邪外出，或从战汗而解，或发结毒而解，此实定法，非误药也。况冬地之误，神必去明而即昏，便必始坚而后溏，甚则滑泄不禁，吾见亦多矣。从未有阴柔滞邪之品，而反能引邪外出者，况此证便溏一夜已在服阳药旬日之后，其实致溏之故别有机窍，试约?言其旨。盖毒气过甚，反拥窒而不能外达，猝得风药鼓其气机，故得下而肿处反皮晕而光软。盖里气得通，邪气始能外达，此理人鲜知者。费建中颇窥此义，用以著《救偏琐言》，遂诚独得之秘。若谓时毒连出辄疑过补，亦属一貉之见，不知足少阳之脉，下耳后，下加颊车，而循喉咙，余邪未尽，故上行极而下也。其后纯用阳药者，盖阴虚之人，阳气虽亏，不见其少，迨阴液得补而足，而些少之阳，不足于运之，于是寒中之症蜂起矣。况溃疡之后。即壮盛者易变虚寒，况其为卧床久病者哉？众皆称善，因笔之以俟海内方家正之。
舅氏邱寿臬，太孺人嫡弟也。身肥嗜饮，而性躁急，突患热症，予适他往，医治罔效。始以危急促予归，至则身热澹语，目赤面红，口渴气粗，舌黄而燥，六脉洪滑无伦。予命急取雪水半碗，令时时小饮之，病者得水一饮而干。乃授以犀角地黄汤，生犀角磨水三钱生白芍五钱 湖丹皮三钱 地黄汁四钱 另用枳椇子八钱杵细入雪水，先煎代水一剂而减，再剂而谵语目赤顿息。唯胸膈微觉痞闷，此痰闭也。
改用葛花五钱 清炒水连 炒黄芩各二钱 郁金八分瓜蒌根二钱
三服而胸痞亦愈。但小便短赤而疼，此湿已下行也，复授以甘露饮，仍用枳椇子前汤代水，覆杯而病若失。嗣于调理善后方中，皆约入解酒之品，一月全愈。因告之曰，凡素嗜鸦片果酒，及一切肥甘之人，积久皆能成病，或因他病而牵动本病，或因本病而招引他病，医者当正其标本，求其所属以治之。所谓伏其所主，而先其所因也。盖人中气有权，枢机自转，一切饮食之物，皆听其转输，清升浊降，原无留滞于中。然脏腑经络之间，自有一种精微之气，涵濡击浃于其际，此实以相养，而非以为病也。夙有偏嗜之人则不然，饮食入内，日积月累，气化俱偏，而所谓精微之气者，亦遂如市沽之酒，减色之银，庞杂搀乱，而不能出于纯。但平人脏气充实，故此气退处而不敢窃出。病则正虚邪聚，气遂渐出，而与病气混为一家，医者但知?见病治病，而不知尚有所以病病者，未见其能治也。此意从未经人道，故特详论之，众皆额首称善。然此症得愈，抑亦天幸焉，舅氏心直口快，性虽躁急，然颇乐于为善，亲串中有以贫卖其寡媳者，已得洋蚨三十元，舅氏闻故，概还原数，俾姑媳复得完聚焉，去腊事也。殆所谓善人自茯天佑，聊假手于仆耶？是可为为善者劝。
杨剃匠某患瘟疫，旬日不解，妻亦继病，家贫店小，秽气触人，戚好无过间者，恃邻谊求诊，予入脉之，见夫妇同卧一床，呻吟之声惨不忍闻，证皆身热口渴，神昏妄语，齿垢唇干，舌燥黑而有断纹，腹皆痛而拒按。虽患症均同，而诊脉，夫则沉实有力，妻虽实而按之如石，疑其真脏脉见，但不审腹疼何以亦能拒按？因问之曰：“比有所食否？”曰：“曾食番茹丝，遂尔腹痛。”曰：“是矣，此一虚一实证也。夫宜攻而妻则宜补。”或问故，乃语之曰：“腹痛拒按者，一邪聚，一食积也。妄语者，实则谵语，虚则郑声也。身热口渴，齿垢唇干，舌黑而纹裂者，一则邪火盛而阴伤，法当攻邪，所谓祛邪所以保正也。一则直阴亏而火亢，法当养阴，所谓养正所以逐邪也。但阴虚之人，齿虽垢而舌多光而无苔，今黑裂而仍断为阴虚者，以饮食不洁，积垢所成，上虽有苔，而根自鲜红，前曾挖视也。”乃以大剂承气汤授其夫，三下之，始作战汗而解。盖里气得和，而外邪自解也。妻则投以吴氏增液汤，麦冬生地元参，加枳实一钱五分，麦芽一钱，石斛一钱，西洋八分，养胃化食，一剂而得下，痛愈，乃改投昊氏加减复脉汤，仍加东洋，六剂而各候均愈。唯身热未除，乃于前方加桂枝六分，人乳拌生芪钱半，羚羊钱半，再剂，得微汗而解。盖营卫和而汗自出也。凡外邪自外入者，终当从汗而解，医者不可不知。世医于邪正攻补之机茫无分晓，特详绎之。盖治病必求其本，本者何？致病之本也。病由邪盛而致，则去邪所以保正，虽正气素虚，但求其犹可一战者，便可放胆攻之。盖邪一日不去，则正一日不复，盗贼蜂起，而犹欲施弦歌俎豆之化，未有不养虎贻患者也。病由正虚而致，则养正即以逐邪，虽邪气尚盛，但求其的系失补者，便当放胆补之。?盖正一日不复，则邪一日不去，饥馑荐臻，而犹欲行征诛放伐之事，未有不绝粮偾事者也。冒昧之徒，各守其一偏之法，以应无穷之病，其偶有中者，则援为定法，而于其所不效者，则诿为他人妄补妄攻之故，岂知其病不知本所致哉？不然，何以河间戴人之书，有攻无补；长洲景岳之案，攻少补多，亦可以知其偏矣。世医慕其长而忘其偏，其不至于天人长命者几希矣！世有好学深思之士，于四家之书勾稽互考，究其指归，于患病之家，庶有济乎？予实跂予望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