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云湖医案1113739

湖北医专三上学生赵云汉同张显渠来寓求诊，愚望赵而问曰，君病湿温耶？赵言偶有感冒，特请诊焉。即与之诊毕，处以方案云，脉洪涩有力，面黄微赤，舌白灰而滑，微有汗，询之胸闷恶风，寒微发热，小便赤涩，大便微溏，此湿温而挟以风邪。仿《内经》“湿淫于内，治以淡渗，佐以苦温”为治。
处方：羌活、云苓、藿香、黄芩、泽泻、苍术各三钱 萆薢二钱五分 半夏二钱 桂枝一钱五 灯芯三只
效果：越数日赵来上课，称病已愈，然面黄尚有余湿，与淡渗药调理而安。
理论：当诊毕时，张显渠问曰，先生一见面，未诊其脉，何以知其为湿温也？值此春阳大盛之际，又何以敢服羌活至三钱之多，桂枝至一钱五分之重也？愚曰，有法在。凡为医者，须四诊俱备，方为活泼。故未诊时，必察言观色，临诊时细问病因，合以病情，方有杷握。诊毕嘱其如何服药，如何调理，此为三大要诀。赵君来时，面色黄，此湿也，黄而眉额带红，此热也，似有微汗，挟风也。合而观之，湿温风三者具有，故知为湿温也。若徒温无湿以兼之，则面但赤而不黄，风温则汗多而恶风必甚。此所以知其为湿温也，不然羌活桂枝何敢用三钱或一钱五分之多？实因湿邪之可据也。
病者：孙孝坪年近五旬，为太和栈主人。
病因：时行感冒。
症候：微热自汗，骨节痛楚，面色正赤，人事昏迷。
诊断：脉浮而涩，舌苔灰滑而秽，此湿浊之邪，伤于气分。
疗法：以五苓散加味。
处方：苡仁、云苓、泽泄各三钱 苍术、黄芩各二钱五分藿梗、防已、猪苓各二钱 桂枝、甘草各一钱 灯芯三只。
效果：一服而愈。
理论：病起于五月，正霉湿天气之候，湿必兼浊，混乱人之清气，迷惑人之神经，故人事昏迷。湿入筋骨，故骨节痛楚。湿扰阳分，故面色正赤。然微热无大热可知，自汗无风寒可知，舌苔灰滑而秽，兼秽浊更可知。脉浮而涩，浮为在表，涩为湿滞，由是推之，乃为湿浊之邪伤于气分也。
方论：此方以加味五苓散专利湿气，秽浊之邪，附于湿中，湿去秽无所存，只以淡渗之品专于利湿，湿去则浊化而清气升，俾筋骨间皮肤上无处皆有湿浊。湿之本性向下，故因其势而利导之。其微加桂枝者，用以通阳达表，使邪之在上者，亦导之下出也。
病者：族尊谷臣，年六十余，在武昌大朝街南段，开庆泰杂货店。
病因：平日嗜酒如命，无餐不杯，又卧处皆湿地，被褥常染有湿气。
症候：遂病湿温，发势恶寒无汗，头不痛，面赤身骨节疼痛，腰痛甚。
诊断：愚脉诊浮数，与大青龙汤而烦益甚，痛反加，此湿温病也。
疗法：与五苓散加羌独之类。
处方：云苓三钱 法半、白术、泽泻、秦艽、猪苓各二钱羌活、独活、防己各一钱五分 桂枝八分 生姜大片
效果：服二剂而愈矣。
理论：酒具水火二性，好酒之人，无不病湿热者，此愚所惯见也，况又卧处有湿气乎！此症本阴湿内浸，藉酒而发，若非嗜酒，必不发为急性而在阳分，不过但筋骨疼痛变为慢性耳，此好酒者之一善状也。湿本阴邪，因酒性提于阳分，故发热恶寒无汗，湿中夹热，反成热化，故面赤，湿入筋骨，故身骨节疼痛腰痛甚也，脉浮数，是出阳分之征也，服青龙汤而烦益甚痛反加者，以大青龙中有麻桂、半夏以助湿也。
方论：此症以酒为本，以湿为标，然酒不病而湿病，湿藉酒为声张，酒亦以湿为倚仗，故此方置酒于不问，而单以利湿者，以湿去则酒无能为也，好酒之人，混酒为一气，惟其添湿，则酒气横行矣，此方以五苓散加羌独、防己、秦艽、专疏骨节之湿，湿去自无所病矣。
病者：大松林刘箍匠，年三十六。
病因：本湿温症，医作伤寒诊治，酿成极重之症候。
症候：壮热不退，面青目瞑，舌黄而绛，澹语喃喃不休，痰涎漉漉有声，胁肋刺痛，不可转侧，足屈不伸，小便黄汁如屋漏，大便纯利稀水无粪，自言人在半空，身飘大海，茫无边岸。
诊断：乃请愚治，六脉洪弦，询知以上诸症，阅前方辛温者多。乃谓之曰：此乃湿浊之邪，法宜淡利，医者妄进辛温，燥脱真阳，所以人在半空，身飘大海，类皆汗伤津液所致。
疗法：与养阴去燥。
处 方： 元参 四 钱五 分 生龟板、广郁金各四钱飞滑石、芒硝各三钱 云神二钱 杭芍、桃仁各一钱五分 通草一钱。
效果：一剂始能安眠，下硬粪数枚，小便转红色，谵语仍未尽退，此湿燥稍去，而阴阳未复也。
接方：元参五钱 生龟板四钱 杭芍、茯神、枣仁、生牡蛎各三钱 桂圆二钱 生龙齿一钱五分
效果：一剂谵语悉平，胁亦不痛，二便清，索食无度，嘱其勿与多食，恐防食复，可与糯薏米煮粥时时啜之。
三方：进二甲复脉汤加减，旬日而安。
理论：湿邪混浊，与热合作，湿为燥化，谓之湿温。湿温之性质延缓，每每十日半月不见转机，虽善治者多无能用其巧，非医药之不对症也。诚以膏腻之性，非些微草木所能驱除。而病家恒以一二剂不甚见效，辄改弦易辙，妄事更张，多致自误，反谓国医之不足恃，不及西法之敏捷，不知西法之捷，为外科为良。若与湿温治之，亦茫无头矣，恒见以冰床冷帽退热，促成死亡者甚多，岂及国医之循气而按理法哉。患湿温者，须认定延缓之性质，择其善治而治之，不必浅尝辄止也。
治湿邪初期，惟以淡渗分利，乃正常法，医者不明此理，认作伤寒，或抱定初起宜与发散之药，辛热杂投，不徒助起燥化。且亦伤损阴液。阴液伤则阳亢，夫阴液本三阴之原质，阳亢阴伤，中气垂脱，故谵语喃喃，自觉人在半空，身飘大海，茫无边岸，皆欲脱之先兆。太阴伤中阳不运，故痰涎漉漉有声。少阴伤则大便稀水，小便黑汁。厥阴伤则胁肋刺痛，湿蔽清阳，故面青目瞑，舌黄而黑。酝酿筋络，故身重不能转侧，脚挛急不能伸也。
方论：或问曰，湿邪性质膏腻，药用淡渗为宜，芳香为佐，今不用淡渗而用元参之甘腻，不用芳香而用龙牡之固涩，岂治湿温之正理乎？答曰，湿温初起，治以淡渗，佐以苦温，此古人之良法。若误用于辛温发汗之后，阴液劫夺之余，则为非是。盖此时阳亢阴竭，若不养阴潜阳，势必阳飞阴脱，故一甲二甲复脉黄连阿胶等汤，必湿温极期而见发狂谵语者乃可选用。若初期用之，亦必误事，故湿温症变化多端，在视症者之变化以为治，初何尝有一定之标准哉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