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守愚医案1087004

剡西王胜堂仁仲吕淇园胃脘腹痛多年，自新昌陈曼卿灸之，余药之后即全愈不复发。去秋事为多拂，心常蕴结，因而脘腹微痛，乍作乍止，尔时犹不介意。一交大寒至春分，候为初气，厥阴风木主令，其痛遂甚，且连少腹，有时肝气纵行乘脾，横行乘肺。乘脾则痛而腹满，乘肺则痛而恶寒。是以食减便溏，肌肉瘦削，宛然一虚怯症矣。余甫至嵊，即邀余施治，其日适三月上已，余谓淇园曰：“今当为仲除不祥耳。”淇园腹痛不堪，口不能言，手不停摩，卧则四肢拘急，坐则腰脊不举，即行走数步，俯不能，仰如鞠躬。然诊脉左关短涩，右关沉弦，显然肝经气血郁滞不行，木凌土位。而弦脉反见于右，此之谓离宫，治法当缓肝之急以舒筋；补土之虚以御木。且肝与胆相表里，肝阴宜养而胆热亦宜清，方用：当归 酒芍 仙居术 冬桑叶 丹皮 木瓜 柴胡，加生姜、大枣煎好，冲猪胆汁一枚，但服药时已臻一更矣。少顷而得酣睡，至三更醒而索粥，粥后再服药一剂，?睡到天明而腹痛已愈。步履之间俯仰自如。淇园欣欣然近余前而言曰：“真神方也。”余曰：“仲病在肝，肝属木而主春，阳春有脚，能走而亦能来，未可遽以为喜。须加静养工夫方不反复。”于是淇园出从前所服之方见示，乃医书腹痛门中解肝煎、排气饮、木香调气散、左金丸、龙胆泻肝汤等，渐次杂投，无一效者。犹之按图索骥，卒未之有得，甚至近日疑其有积也，进五积散以除积；疑其有邪也，进双解散以祛邪。徇名用方更属大谬，所以病至斯极耳。余乃正色相告曰：“医关生死，十年功深，精微难得。前辈成方必凭脉审证，丝毫无爽，始可运用，仲于斯未曾入门，百年寿命自治必致自误。何轻身乃尔乎？吾闻君子赠人以言，爱人以德，故甭屑及此。”淇园起而承之曰：“肺腑之言，殊令人服，今藉兄妙手，垂危乃得复生，感德何极！日后方药举不敢师心妄用，自贻伊戚矣。”次朝余将归城，临行时，嘱原方加党参再服五剂，继以参芪建中汤服二十剂再商。不意家政纷繁，劳心之余兼劳其力，不及半月而腹痛复发，且寅卯木旺之时，频频梦遗，因为便数茎痛，日夜不安，举家徬徨。飞速邀余诊视，脉得虚细软弱，于腹痛尚不见忌，独二尺洪数，乃龙火沸腾使然。余诊视甫毕，正凝思间，淇园低声问曰：“今弟病上加病，犹之雪上加霜。兄其何以救我？”余举笔良久曰：“舍滋肾丸合金铃子散，其无别法。”淇园曰：“愿闻其旨。”余曰：“滋肾丸罗东逸注云：知母凉肺清金，滋阴化阳以通小便；黄柏苦以坚肾，能伏龙家沸腾之火，而精不摇动；肉桂甘温反佐，兼以导龙潜海，使水火之相入而不相射也；金铃子散陈修园谓引心包络之火，下行从小肠、膀胱而出，延胡索和一身上下诸痛。方义大略如此，药宜速进，病乃速愈。”于是一日频服二剂，至三日而诸证霍然。淇园语余曰：“兄活我屡矣，其病根不拔，奈何？”余直示之曰：“嗣后宜远房帏，节饮食，高养山斋，怡情适志，投以对证药饵，可无后患。”其园从之。旋即谢绝一切，往石砩岳家将息。复邀诊视，余乃嘱以日服理中汤一剂，夜服逍遥散去薄荷一剂。二方相继并进，致数月之久，自然逐日生色，何虚元气之不复?乎？仲其勉旃，我日望！
剡北孙?晋齐乃室，年近四十，寡居郁郁，真个多愁多病身矣。夏间忽然少腹疠痛，属气滞血凝居多。医者皆谓虚损腹痛，宜进温补，其方始以归芍四君加炮姜、肉桂，继以逍遥散加香附、肉桂，施治月余，而腹痛依然，甚至腰亦牵引而痛，午后潮热，肌肉消瘦，酿成怯症。伊兄朱志恒作札，邀余诊脉，两手虚弱，独左关沉紧，于腹痛相应。询其痛时，热手按腹则稍缓，按久则仍痛，喜按而复拒按，虚中挟实可知。余用王勋臣少腹逐瘀汤法一剂，而痛减半，二剂尽除。嗣是终夜熟睡，热退胃开，似无他虑，谁知其人患痔多年，虚而屡发，今腰腹之痛虽愈，而素虚体质，因病益虚，气旋下陷，骤然肛门燥闭刺痛，大便欲去而不得去。正张石顽所云：“结粪如拳大，肛门如钱大者也。”一切蜜煎、猪胆导法，俱有鞭长莫及之势。乃以生黄芪、防风、甘草汤加杞子、当归、胡桃肉，一日频服二剂，至三日而痔收痛除，始得大解，解后以原方加参术，接服数剂，而饮食渐加，精神清爽。且经水适来颇旺，三日即净。次朝余还书一参归建中汤，嘱服二十剂，不见反复，乃可复诊处方。不意未及一月，触怒动气而小腹顿觉胀闷，兼之多寤少寐，不时汗出。就地诊视者即于余初方，赤芍易赤苓，蒲黄易桃仁，原无深意，不过以余前此逐瘀得效，且用以图弋获。不知逐瘀之法，可一而不可再，以其证究属虚损耳！是以药才下咽，而少腹大痛牵连及腰，较前更甚，且郁热下注，水道阻塞，故小便初则短少，未几而变癃闭，病上加病，犹之雪上加霜。阳气能不寂灭乎？尔时病者本欲再延余治，恐余以山路崎岖为辞，故迟之又久。至于秋杪，始就复诊，其脉左手细数，右手浮大，久病得此不宜，舌苔白滑，中间有灰黑数点如墨汁。据述，五、六日来小水不见一滴，大便赤闭，是肺之化源已绝。淡红鲜血淋漓不断，一似崩漏者，然则阴络亦伤，药饵汤水咽至胸膈即呕恶而出，是胃气又告败矣。病危至此，失复奚为？伊子哀求救药，余不得已，勉用仲圣人参四逆汤加毕拨，干姜用生姜，入口即下，不见阻滞。接服二剂?而大便略通，粥饮可进，药似对证。而究之小水不通，不得许为可治，改投理中汤加血余运太阴脾气，脾阳得阴以生。再投理中汤加附子暖少阴肾气，俾阴得阳以化。窃谓阴阳生化而小便自行，理固不谬，无如二方继服四剂，仅仅舌上退去灰黑，而癃闭如故，呕恶如故，其为关格显然矣。经云：关则不得小便，格则吐逆，关格者不得尽其命矣。余于是束手无策，忙忙然归。
剡北沙园张简齐女，二七幼女，伶俐非常，父母极其钟爱。自月前其母急病而亡，日夜啼哭，悲哀太过，不自知焉。近日忽尔腹中大痛，着于一处，手不停按，其痛虽甚，幸有时而作者，有时而止。其间医师朝张暮李，所见不同，有因面白唇红，误认为虫积者，用扫虫煎加鹤虱、使君子者；有因身凉息微，妄名寒沙者，用大顺散加降香、晚蚕沙者，药不对证，颊乃转增。简齐徬徨无措，延余施治。甫入室，渠即告余曰：“前此贱荆腹痛，治不得人，以至不起，今小女病势与贱荆仿佛。所以飞速请救，望先生赐一良方，使小女危而复安，不独生者感德，即亡荆亦相慰于地下矣。”语毕就诊，脉左手沉伏，右手浮大，腹痛得此不宜。外证舌红唇焦，溺赤便闭，其为热痛显然矣。余谓简齐曰：“书云，女子二七而天癸至。令媛适当天癸将至之时，遭此失恃大故，以哭泣之哀致气血之滞，而腹痛由是作焉。且一团郁火，挟木邪纵行于腹中，得热为伍，愈肆猖狂，而痛由是甚焉。宜四七汤合金铃子散，庶几近理。”简齐曰：“病因固不出先生所论，但施治用方其义云何？敢还质之。”余曰：“四七汤即金匮半夏厚朴汤。陈灵石之注甚明，其云：半夏降逆气，厚朴解结气，茯苓除痰气，苏叶散郁气，生姜去秽气，葱白通阳气。《金匮》主以治炙脔，藉诸药行气以奏功也。余移之治腹痛，亦以气为血帅，气行则血行，通则不痛之义耳。而必佐以金铃子散者，方中诸药皆行气，独赖延胡索通血而活络，和一身上下诸痛。诸药皆辛温，妙在金铃子味苦而性寒，引心包相火下行，此相须之殷，亦承制之理。非古法之可易，实活法之在人耳。”简齐闻而称善，命速进药饵，谓夜间但得稍愈一、二，至明?日再诊处方，可图脱然。抑知药一下咽，旋即安卧睡，里痛除，遍身发热，醒而索茶，未几高声大呃，连续不断。简齐失色，以为呃则多凶，复促诊视。余曰：“病将退矣。两手脉象渐和，舌红已退，是邪气向衰，正气得复之候。遍身发热者，郁热外出也。高声大呃者，胃火从肝火上升，即得上散也。再服原方一剂，无有不愈。”服后果得立愈。嗣是简齐叹余用药之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