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孟英医案1145979

癸卯春，邵秋子令堂，年近六旬，患寒热如疟者久矣。诸医杂治罔效。孟英视之， 曰：此湿邪久蕴，已从热化，误投提补，动其肝阳，痰饮因而上逆。与通降之法，寒热即减。而包某谓疟久阴虚，理宜滋养，病家闻之近是，遂进首乌、鳖甲等药，渐至脉伏胸痞，呃忒自汗，渴饮不食，颧赤便泄。包某束手，疏生脉散*以塞责。举家徬徨，再求孟英诊之，曰：此滋腻阻滞气机，清阳不司旋运，痰饮闭滞隧络，非脱象也。补药不可再进。以：瓜蒌薤白（半夏汤）*合小陷胸（汤）*加竹茹、旋覆、贝母、杏仁、紫菀、枇杷叶投之，呃止脉出，大有转机。而郑某谓病固属痰，须温热以宣通，勿寒凉而凝遏，病家又惑焉。姜、桂频投，既而唇肿咽痛，不能进饮，舌干短硬，难出语言，复请孟英救疗。予犀角地黄汤*加元参、知母、银花、竺黄、花粉、胆星、石菖蒲、竹沥之类，此第三次生机也。奈狂澜莫障，邪说横行，辄以凉药不宜擅服，久病必定元虚。甘言悦耳，遂至升散温补，各逞所能。符咒乩方，罔不遍试。延至仲夏，腭腐龈糜，唇高数寸，竟成燎原莫救。仍恳孟英设法，乃坚辞不能措手。付局医黄某敷治肿烂， 日甚而终。
按：此病因湿邪失治，郁久化热。复以温补助邪，煎液成痰，阴伤而肝阳内动，挟痰浊以上升，阻塞三焦，遂成此症。王氏擅长于调理气化枢机，以通降之法治之获效。盖“通”者，通行三焦，宣通气道；“降”者，肃降肺胃，降痰火之逆。此颖化于叶桂之“邪在三焦气分，分消走泄”之法也。
其后又因畏虚贪补，邪未尽解而早投滋腻，滞在气机，病虽重而症未移，用括萎薤白半夏汤合小陷胸汤等药，从肃肺、清理气机、祛除痰火着手，而病势果大有转机。讵郑某胶柱，谓舶固属痰，须温热以宣通”，频投姜、桂，如火添油。王氏复以甘寒咸寒之药，沃焦泼焚，以救燥烈之失，配合辛凉润滑之剂，解毒涤痰，双管齐下，相须以成，而粥饮渐进，获得第三次生机。无奈“筑舍道傍”，主乏定见。方药杂投，竟成燎原莫救。然此案则实堪传也。
此病几经反复，迁延时日较久。以痰火内炽，阴津枯涸，致舌干短硬，语言难出。王氏此时取用犀角地黄汤*而后学者心中，或者以为此乃“邪热传营”而处此方，其实不然。夫邪热传营，心神被扰，心烦不寐而神昏谵语者有之，语言难出一症亦有之。此案语言难出，究与邪入心营者有别，揆“难出”未必神昏，乃津液之枯而痰浊阻络，咽舌失和所致。再以犀角地黄汤而论，有《千金》犀角地黄汤、《普济》、《证治準绳》、《沈氏尊生》、以及验方，王晋山犀角地黄汤、拔萃犀角地黄汤等，方名虽同，而药物之组合有别，各有其适应之证。王氏此案所用之方，乃综合犀角地黄诸方而随证用药，案中虽提出方名，并未具体指明药物，其意只在泄邪解毒而已，不能凭其所用方名而证明为邪入心营之症。盖各种犀角地黄汤并非专为治邪入营血而设也。
虽然读前人医案有以药测证之法，但此处王氏仅举方名，未列药物，而此方同名者甚多，故难以袭用是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