邹趾痕医案1077470

吴子涵，年四十七岁。逊清光绪十八年，患吐血证。愚问其病初起情形，据言幼嗜酒又嗜食辛辣炙煿之味，初起咳，气促，有时吐唾沫微带血，服药无效，渐至每吐血一酒钟许，吐后尚无大苦。但距四五个月，必吐一次。戚友咸云：“恐系酒与炙煿之故。”本人亦以为然，遂戒酒戒炙煿，而吐血仍作，延医诊治，医曰：“吐血证不宜凉剂。”严守血不宜凉、得热则行之宗旨，投以温补，不效亦不觉苦，医以为用方得法，温热叠进，病遂加剧，吐血越勤，约两个月辄吐一次，吐血多如茶钟许，吐后心慌气促，食量大减，气弱形惫。后医以十灰散止其吐，然暂止不能持久，一二月后吐大作，医又与十灰散，不效。吐越勤，未至一月吐即作，血出愈多，吐作时血壅咽喉，不能换气，濒死而后苏，苏又大吐，奄奄一息，由是畏吐，而又频发吐。另延他医，投以甘草黑姜汤，盖用干姜炮黑名曰黑姜，亦是严守血不宜凉之宗旨。用黑姜者，俗医以黑止红之意也。病人惧不敢服。吴君之戚某睹状，深以为危，欲荐趾痕而又恐后日受怨，乃商于病人，病人泣曰：“病势垂危至此，皆俗医误之也。倘有圣学医，无论良与不良，与其死于俗医之手，不若死于圣学医之手。即烦贤戚代劳，恭迎趾君可也。”愚诊得脉细欲绝，时现时隐，则血虚已极见矣。息促而胸胁痞满，则瘀血充塞胸廓之故也。察其从前所服诸方，率皆温热辛燥，愚不禁叹息而言曰：“此病初起极浅极轻，徒以所服诸方，皆是不知病理之医，死守血不宜凉、得热则行之邪说，误之也。孰知其害遂至于此，无法挽救，不敢出方。”遂请辞退。病人即求留步，并求明示从前方致误之由。愚曰：“今观从前所服诸方，皆是倚任俗医，俗医不知吐血由何处而去，但不肯自认不知，倘有人问及于此，俗医必喉下应变，随口乱答，曰由肺出，曰由肝出，或曰由脾出，皆不是实言，不过随机应变，敷衍一时而已。而其用方，并不与口相应，只是谨守血不宜凉，一味温补，妄冀成功，不知温补之剂，少服其害不觉，多服则病日剧。今君病至不起者，皆服温补过多之故也。惟精习医圣之道者，方知吐血之真象。盖吐血之证，只有三因：一因肺热叶焦，肺叶沿边生小粒之疮，疮内出血与痰共并，咳痰则痰中带血而出，则为肺血；二因高崖跌仆，有瘀血聚于膺胸，或聚于胁下，有所劳力，触动旧积，则血从聚处吐出；三因膺胸胁肋，分布之脉管破裂，脉管内流行之血，从裂缝溢出。今所吐者，即是脉管破裂溢出之血也。原夫无病之时，血行于经脉之内，经脉之形状如线而空其中，圣径名其中空者为经隧，盖谓血行于经脉隧道之内。经脉之外有薄皮包裹，隧内之血，断不溢出，惟薄皮破裂，血乃得从裂缝溢出也。且血既溢出，遂成瘀血，又必以吐出为宜，倘不吐出，变成瘀块，停塞于胸胁之间，阻碍呼吸之路道，为害更大，所以必须吐出，方可免后日瘀血结成坚癥之痛苦。然而不须医用药使之吐出，而病自能吐出者，此即人身气血，有自治之本能，推之而出也。俗医不知，以止吐为能事，遂有十灰散、甘草黑姜汤之止血丑法，彼乌知止之反以害之乎？医圣之道，凡治吐血火证，首当收敛破裂封闭脉管之裂缝，使好血不得溢出。其已溢出成瘀者，当顺其自治之本能，听其吐出，毋使留中为害。而收敛破裂之法，当生津液以滋干燥，补精汁以续脉管，盖脉管之所以破裂者，因燥极而脆折故也。俗医肆投温补，致令脉管燥脆，不可收拾，此吐血之所以益剧也。今病者，胸胁之内，存贮瘀血尚多，不令吐出，则有结瘀成块之患；听其吐出，则有壅塞咽喉、断绝呼吸之患。愚自问学拙不克胜此重任，知难而退，以让贤者，幸勿以他意疑愚也。”吴君闻言，乃大悟曰：“今乃知从前所服之方，皆误我之方，然安知声名卓著之医，皆有名无实之医乎？今则病已至此，悔亦无及，无论如何，但祈赐方。幸而生必感德，纵或不幸亦戴德也。”愚于是为之开方曰：西洋参三钱，生白芍、黄芩、黄连各五钱，生地黄、丹皮、蒲黄、生龙骨各四钱，阿胶六钱，甘草二钱，水煎去渣分三次，每次以鸡子一个去白用黄，以黄入汤药内，以匙搅匀服之，与之解曰：此方大清心肺之热，大滋脉管之燥，并收敛脉管之破裂，不止吐也。因有瘀血，当从口吐出，必发大吐，虽吐有险，不可止也。愚之所以不敢言治者，职是故耳。但愿吐时险而获安，然后再商治法。二三日后，忽发大吐，吐极昏晕一小时复苏。愚曰：“所不敢知者，此一关耳，今幸矣，大险既得无恙，此后虽吐，必较此次减轻，无忧危险矣。”又数日，吴君语愚曰：“昨夜又大吐，吐血极多，但无壅塞咽管、断绝呼吸之苦，是以无险。”愚曰；“前次吐血，所以有壅塞咽管之险者，因服止血药太多，瘀血留久，结为粘块，燥热上升有力，故其吐时，一涌而上，粘块连接壅塞，遂有断绝呼吸之险。此次之吐，因服愚方多剂，燥热减少，血不结块不接连，故无壅塞闭气之患。但因前医存积之瘀血太多，故两次所吐之瘀血仍多也。总之胸有瘀血，乃应当吐出之事，吐出之后，胸乃宽舒，从此可无危险之忧矣。安心服药缓缓调理可也。”半月后，吴君曰：“昨日又吐血数口，但不多耳。”愚曰：“此次所吐，当系脉管裂缝粘合未密时渗出之血，此血虽少，仍当吐出。此后脉管之裂缝密合，胸中不复出溢出之血，不再吐矣。然仍当继续服药，以善其后。”又两月后，发现心痛，间日一发，发时痛尚微，渐加大痛，剧则胸痛彻背，背痛彻胸。愚曰：“此心痹也。病由忧思过度，愁怀久郁，致令心血聚于心之包络，凝而为瘀，瘀聚而为痹。痹不着心，而着于心之包络者，心不受邪，心包络代之受邪也。痹之为状，为一坚硬之核，大者如大指头，小者如小指头，着于心包络之一部，气血不能渗入，故不痛但觉心下隐隐不快。今因脉管完整，营血流通，遂有新血浸入痹处，痹核受新血之灌濡，硬核涨大，遂生痛苦，心俞在背，故心痛彻背。方用乌头一钱，白胡椒二钱，干姜、赤石脂各一两，制附片五钱，研为细末，炼蜜为丸，如梧桐子大，食后服一丸，以知为度。知者效也，不痛也。止痛后，用当归四逆汤，加红花、苏木以降瘀血。二年后，诸病悉愈。
论曰：圣经无专论吐血致病之文，当于圣经全书中各处言血之文，触类而旁通之。盖人身之血，生于入胃之水谷，水谷入胃，变化为血，行于经隧之内，环遍周身，以养其生。《灵枢?营气篇》曰：“营气之道，纳谷为宝，谷入于胃，乃传之肺，流溢于中，布散于外，精专者行于经隧，常营无己，终而复始。”读此当知经隧即是经脉中空之隧道，血行于经隧之内，营运不息，故称经隧中之血为营气。营气何由而生？生于入胃之水谷。故曰：营气之道，纳谷为宝。盖言食谷便为生血之宝也。所生之血，藕脾气之转输，乃传之于肺脉血之四散者，由肺脉而流溢于冲任二脉之中，由冲脉而布散于经脉之外。其血之精专者，乃入于经隧之中，营运周身，终而复始也。夫血行脉内，肺脉起于乳上之中府穴，心脉起于腋下之极泉穴，心主脉起于腋下之天池穴，是三脉皆起于膺胸胁肋之间，三脉之中，设有一脉管破裂，则营气溢出，停留于膈膜之上，胸廓之内，变为瘀血，然而膈育之上，乃宗气之所游行，不容瘀血停留其间，故必排逐而出，此吐血之所由作也。夫排逐而出者，乃脏腑自治之机能，胸中宗气应办之职务也。俗医不知而止之，不亦谬乎？任营气之渗出而不知防，置破裂之脉管而不知续，反汲汲乎于应吐之瘀血而止之，止之而增其病，此俗医之所以瞆瞆也。《金匮要略?惊悸吐衄篇》第五节曰：“病人面无色，无寒热，脉沉弦者衄，脉浮弱手按之绝者下血，烦咳者必吐血。”解曰：面无色者，面白不泽，无血色也。观其面色而知其病脱血也。脱血者有三种：曰衄，曰下血，曰吐血。何以知为衄？曰面白无寒热，脉沉弦者是也。无寒热，则邪不能从表出；脉沉弦，则有从阻出阳之象，故知必衄。何以知为下血？曰面白无寒热，脉浮弱手按之绝者是也。夫面白者，脱血之色也；无寒热者，无达表之证也；脉浮弱手按之绝者，有下降之脉也，故知必下血。何以知为吐血？曰面白无寒热，烦咳者是也。夫面白无寒热者，有脱血之色，无达表之证也；烦咳者，血上犯欲吐之候也；经文不言止吐者，听其吐出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