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孟英医案1133108

杭城栖流所司药陈芝田，仲夏患感，诸医投以温散，延至旬日，神昏谵妄，肢搐耳聋，舌黑唇焦，囊缩溺滴，胸口隐隐微斑，一望而知其危矣。转邀孟黄诊之，脉细数而促，曰：阴亏热炽，液将涸矣。遂用西洋参、元参、生地、二冬、知、柏、楝实、石斛、白芍、甘草梢、银花、木通、犀角、石菖蒲，大剂投之。次日复诊，其家人云：七八日来，小溲不过涓滴，昨药服六七个时辰后，解得小溲半杯。孟英曰：此即转机也。然阴气枯竭，甘凉濡润不厌其多，于前方再加龟版、鳖甲、百合、花粉，大锅煎之，频灌不歇。如是者八日，神气始清，诸恙悉退，乃纯用滋阴之药，调理匝月而瘳。予谓英学识过人，热肠独具，凡遇危险之候，从不轻弃，最肯出心任怨以图之。如此安全八日后神气始清，若经别手，纵使治法不错，而一二贴后不甚起色，必规避坚辞，致使病家惑乱，谋及道旁，虽不死于病，亦必死于药矣。此在医者之识老心坚，又须病家之善于择而任之专也，谈何易耶！且闻孟英尝云：温热液涸神昏，有投犀角地黄等药至十余剂，始得神清液复者。因温热案最夥，不及详录，姑识此以告司人之命者。（《王氏医案》）
【眉评】 一派甘寒之药，既可涤热，又以生津，真治温良法也。惟湿温症宜稍加斟酌耳。
【张山雷评】 开手所谓温散，无非柴、葛、羌、防耳，当不致意用麻、辛、羌、桂。然甫及旬日，而见症如是之可危，岂非热炽于里，药泄交争，阴液易耗！此古人所谓一水不胜二火者，以温济温，哪不如火益烈！设此时而知有宋、金、元、明成法，柴、葛、升麻，号为透斑要诀，再投一二剂，此人无生理矣！即不然而套用近时俗尚，有所谓赤柽柳、水扬须、蝉衣、浮?萍等，亦称可以透清斑疹者，以治此症，均是催命灵符。然纵使含药而亡，病家、医家亦无不谓病之本属无可治，断不悟药之即以送其死。举世滔滔，谁非一丘之貉？不意孟英手眼特异，屏绝世俗习惯，而独选一派甘凉濡润，大剂直投。正以此证燥火燎原，阴液欲竭，非决西江之水，奚足以言活焦救焚！岂复杯水车薪所能有剂。然在烈焰蕴隆之际，春回草木，本非旦夕可能，因解得小溲半杯，非复曩日之止有涓滴，而知其已有有转机，可悟此人津液犹未乾涸净绝。从此大罐浓煎，不时频灌，譬如建瓴高屋，自然水到渠成，转绿回贡，苏枯泽骨，尚是意计中事。且病人正在燥渴引饮，则投其所好，长鲸吸浪，吞吐百川，灌溉脉络遍及全体，尤易得力。然方中大凉大润，在俗眼观之，只知为清热润燥而设，抑知草梢、木通导其小水，使蕴热从此下泄，是亦去病之一条正路。此为无痰食者开泄下导之一法，正与荡涤实热岂不虑其更伤津液？妙在以一二味直降直和入大队柔润剂中，则地黄、知、元、二冬不失之腻，而柏皮、木通不嫌其燥，是又配合调剂之妙义。吾恐率尔操觚之流见此方药，亦未必能领悟此中作用。然此为无痰食粘结之燥热证立法，专用凉润，犹必以木通、菖蒲之灵通不滞者相辅之。亦非蛮用清凉之徒所可藉口。正以神识既昏，惟恐有痰浊蒙闭其清灵之府，必俟神气既清，乃始纯用滋阴之药以善其后。孟英理法，何等周密，此岂假托叶派之浪用甘腻毫无觉悟者可以同日而语！眉评谓湿温症中甘寒宜加斟酌，立说诚为有见；然须知孟英此法本为燥热之无上良方，假令胸中挟有痰浊，则选药决不如是。彼治湿温病者，亦安得窃附孟英，妄事剿袭。此中精蕴，几微疑似，亦正有辨。躁心人读此，尚其于大则小异之中一一细味之，庶可知淄渑之自有差池矣。（《古今医案平议》）
按：孟英云：温热液涸神昏，有投犀角地黄十余剂始得神清液复者。此语最宜熟记于心。温热伤阴耗液，其复亦难，医者病家皆不可操之过急，若频频换方，恐反误事。大法清热养阴，凉血解毒，兼痰挟食者，参以开泄宣通。大法一定，勿事更张可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