邹趾痕医案1093273

阎仕道者，四川重庆贩书营业人也。逊清光绪十三年春，仕道年三十七岁，患肺痨咳嗽，形销骨立，就诊于愚。愚察其咳喘息促，痰涎胶粘，咳急则呕，呕急复咳，则吐泡沫白涎，连带硬核之痰，痰夹血丝，胸满胁痞，面目浮肿，语之曰：“肺痨已成，肺叶沿边已生许多米粒疮核，核溃脓出，脓中夹血，随痰唾出，是以唾出之痰，有疮脓臭味，又有血丝也。所以咳喘息促者，因肺泡之涨缩迟慢也。盖肺主呼吸，呼吸之息，出入于肺泡之内，以肺泡之涨缩敏速而消纳于不觉，今肺热叶焦、肺泡燥强，涨缩不灵，是以喘促也。况又水气逆行，清面濡目，是以面目浮肿。具此诸证，病已入脏，不易治疗。《阴阳应象大论》曰：“治五脏者，半生半死。此之谓也。”仕道问能治否，愚曰：“试治之耳，不敢必也。”仕道又问假或能治，当以若干月日？愚曰：“当以十五年为限。”仕道退，又以愚言问于他医，他医曰：“谬己哉是言也！君病已深，不能延到年终，安得有十五年之寿以待其治疗乎？”仕道不能答，又以问于愚，愚曰：“俗医不知医，但知以方试病，以效为功。倘以俗医试效之法疗君之病，诚然不能延到年终。假若君服其方，未到年终而死，俗医必曰：此病当死，非医之过。彼俗医安能自知其过哉１仕道问故，愚曰：“此无他，俗医不知病理，不能分别病之善恶缓急，不以根本痊愈为目的，但以暂效为功。譬如君之病，肺叶疮脓沿边腐坏，肺泡干燥，涨缩迟缓，医当以救肺为急务，止咳为末务。俗医不知急救其肺，并不知救肺当用何法，但知止咳之小法耳。况救肺无近功，初服救肺方不见其效，但见其咳益剧，喘益促，不如服止咳方之有速效也，不知止咳是肺痨病之大忌。所以俗医断定君病不能延到年终者，以君服彼止咳方之故也。彼乌知越多用止咳方，越速坏其肺，肺坏则死，此所以不能延到年终也。君若不服俗医方，又肯服愚方，不但年终不死，愚敢保两年内必无死灾，但不敢保三年后耳。”仕道问“三年后不免于死乎？”愚曰：“不敢知，但知三年后，有一危险关耳。圣经所谓‘治五脏者，半死半生’，正是指此关。此关者，白虎关也。白虎者，肺也。肺不下交于肾则息高，肾不上交于心则手足逆冷，脉微欲绝，不能寐。上下不交则必死，上下交则手足温，息平和，乃不死也。必要到危关当前，视其病势之善恶，乃能决其生死，非此时所能预决也。惟其不能预决，故圣经不白必死，而曰半死半生也。”仕道殷殷请曰：“鄙人病已不治，皆由前此服止咳方太多之故，不但医以止咳为功，鄙人亦以止咳有效而乐服之，鄙人但知效之为功，安知效之为害？微先生言，鄙人必再服止咳方而死不悟也。今幸尚有一息之存，尚有半生之希望，今而后惟先生之言是听。自今日始，屏绝一切俗医方，不贪止咳之小效，请以半不死之余生，求挽救于圣方。”愚于是着手治疗。至年终，咳益剧，痰益多，终日咳无暂停，咳急不能言，言亦不能成句，以致痰盂不离左右。人有关怀于仕道者，语仕道曰：“痰者，人身精血所化也。精血在人身中，坚筋长肉。今精血化痰吐出，精血空虚，则筋不坚，肉不长，君体所以形销骨立，瘦削不支者，皆精血化痰吐出之故也。若不止咳，必至精血尽化为痰，痰干气竭，尚得生乎？”仕道闻而大惧，以问于愚，愚曰：“君若深信此说而不疑也，愚请辞退，以让贤能。若犹有游移待决之余地，愚请为君解其惑。夫止咳为苟安，救肺为出险。欲出险者，必先冒险。俗医能苟安而不敢冒险者，苟安之医，简单易学，能止咳便充良医，冒险之医，须具全才，病有不测之变，医有应变之方，最不易学也。俗医止咳小技，止咳之外无它技，虽有暂效之功，阴伏养痈之患，此俗医之所以不可靠也。真医知其病已陷于危险，非冒险不足以脱险，故必冲入险关，与邪奋斗，虽摧挫而不回，益坚忍而必赴，病变百出，应变百方，终必出险，一劳永逸，此冒险之医所以难学也。然而苟安即是守死待毙法，冒险乃为出死得生法，是故君服俗医方，隐受其害，至于一息残喘，不能年终，而君不悟，服愚方渡过年终之难关，延到今日，居然无恙，而君反大疑。君既相疑，则此一年内，遇险而不觉险，不算有功，可告无过，理合辞退，以让贤能。君若口说不疑，而心中骑墙未决，隐怀见可而进，遇险则退之观望，则鼠首偾事，为害尤烈。其知者谓君自误，不知者谓愚误君，况前途之困难尤多，险象难测，而三年后之危关，愚向无必胜之把握，曷若即于此时，听君自便之为得乎？”仕道闻愚言，乃大悟曰：“今乃知从前之大错也。从前不知择医，但知其方效之为良医，不效之为庸医。彼俗医即以止咳小效投合于鄙人，鄙人受其止咳方之害，遂使浅病酿成今日之大病，今又不悟，又听俗医止咳之邪说，辜负良医苦海慈航之渡，黯惑至此，安望出死获生？况鄙人之病经过多医，皆言不能延到年终，今已年终渡过，则今日之一息尚存，皆君之赐。今后之病，不敢望必生，其死其生，一惟先生倚任之，勿疑鄙人也。”愚感其诚，语之曰：“君能言此，可谓大彻大悟。君病大邪已入肺脏，肺属西方金，其色白，其伤人也如虎，君病譬如身入白虎口中。经云：入脏则死，出脏则生。今欲死里求生，非与虎战不可，即愚所谓冲入险关与邪奋斗之义也。彼俗医何知？欲以不奋斗而脱险，乌可得耶？诸葛武候曰：与其坐而待亡，孰与伐之？君病之谓也。今君既以重负委任于愚，愚当尽心力而为之，以期无负君意可耳。”于是继续治疗，可攻者攻之，可补者补之，当温者温之，当清者清之，当毒者毒之，总不止咳，而咳亦不剧。光绪十六年秋，仕道服愚方三年半矣，一日晨起，忽头昏目眩，心恍惚不能自主，息上壅喘促，呕不能食，颇欲吐复不能吐，愚诊其脉微细欲绝，手足逆冷，语之曰：“白虎关至矣。息虽上壅喘促，幸未至于目直视不能眴，观此来势虽险，尚有可救之机，或不至死。”与四逆汤加半夏、生姜、吴茱萸。一剂无效，但呕轻耳。愚诊其脉微细如故，欲绝不绝，久按之绝而能续。愚曰：“非愚方之不效，但药力不足耳。”于是前方再用附片一两，干姜、生姜各八钱、半夏、吴茱萸各五钱，大枣八个，甘草三钱，喘稍平。于是原方附片加至二两，干姜、生姜加至一两五钱，乃能食，手脚乃温。再与真武汤，加肉桂、厚朴、杏仁，连服七八剂，喘息乃平。以理中汤加附子调理之，或桂枝人参汤以补益之，遂得脱险。然而又发现头风疼痛，赤脉贯入目珠，瞳子墨花，时重时轻，胸胁苦满，服药五年而头风脱根。又四年，胸胁痞满复作，心下坚硬而痛不能食，愚以为泻心汤可愈，殊知服泻心汤三剂无效，乃知此症必有久年坚积，改用大承气汤，加黄芩、黄连，又服三剂，坚硬不解，亦不大便，愚思此证，必有别故。病人自言：“鄙人二十年前，曾患心下坚硬而痛不能食，食则痛剧，百药不效，遂不服药，因循数年此病消灭于无形，不料今又发作，此系旧疾，向无治法，今拟仍以不治置之可乎？”愚曰：“今当为君除此积年不愈之根。”愚于是用大陷胸汤，加黄连、黄芩、生白芍、枳壳、厚朴，服三剂，则夜得大便，大下六七次，心下硬块乃由大便泻出，胸胁之坚硬乃快然永除。以后遂无大险，但视其虚之所在而调理之。又一年余，诸病尽愈，貌渐丰，体加剑病人喜极，而自言曰：“今乃知无病之福。”时光绪二十八年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