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文荣医案1082615

宫保陶云汀夫子于道光五年抚苏，适办海运，夏秋间往来上海，亲至海隅，相度机宜；旋又莅金陵，监临乡试。是岁阳明燥金司天，少阴君火在泉，秋热更甚于夏热。夫子重受暑热，非止一日，于八月初六发为时邪。此宜治以辛凉者也，乃医者尽用伤寒辛温发散，且屡用桂枝，邪不能透，其热转加，致成热疟，寒少热多。医者改用柴胡，亦仍加桂，而其佐使者无非厚朴、苍术、草果、青皮一派，温燥克伐。观察钱益斋夫子素知医道，时为监试，心窍非之，因在常镇道任内知予善于治疟，回明宫保，专差飞请。十八日晚予到行辕，随即进诊细询。疟在阴分，不过微寒，旋即发热，壮热六时许，解时无汗，热时烦躁，至不能受；渴欲冷饮，饮亦不多；脉则十分弦数，舌则红赤无苔，泄则其赤如血；且不寐者多日矣。予曰：“此大热症加以燥剂伤阴，阴虚作疟；阴虚不能化汗，无汗故热邪难解；阴虚故神烦不寐。治宜养阴化汗以化邪。”于是即据此立案开方，唯思进见之初未便骤用大剂，姑以小柴胡去参，加大生地五钱，当归二钱，赤芍钱半，夜交藤三钱。三更后疟热减，进药，竟安寐至天明，可谓小效。次日，本地陈、林二医至，知服予药，密告宫保曰：“大人此症不可服当归，服则热必重。”出又谓予曰：“尊方用何首乌何太曰？”予曰：“未也！意者谓夜交藤乎？此乃首乌之藤，非首乌也。且此不过阴夜交之意，为不寐而设，叶氏治疟亦尝用之以交通阴阳。用意之药，虚实皆宜，非如首乌之力能温补也。君得毋见《本草备要》不列夜交藤，其何首乌注内有曰：一名交藤，遂认夜交藤为何首乌乎？”伊掩饰曰：”恐敝地药店止有何首乌，无此藤耳。”予曰：“昨药系余亲见，其藤甚佳，君等或未用过耳。”予知“道不同，不相为谋”，伊等亦公然开方，并不予让。惟是尽去温燥，改用黄连、石膏，而宫何服之，躁热有加无已。盖伊等只知用寒以治热，不知黄连苦燥，仍能伤阴；石膏虽能清热。而不能养阴，虚人服之，转伐胃气。虽《本草备要》之语，伊等未能全览也！然是时宫保未能信任，总服二人之方，予屡告辞，堂官不肯放行。予曰；“如此治法，必不能愈，设有不测，而予在幕中，将毋留以为二人所归过耶？”堂官转禀方伯张公，张公进见宫保病果沉重。出见二医，语言荒谬，遂往告唐陶山方伯。盖陶山方伯乃宫保之同乡兼戚谊，寓居金陵，而精通医理者也。廿二日早，陶山方伯来细切脉理，遍阅诸方，出与二医及予相见。先问二医曰：“先生们看大人究系何症？”陈医俯首不语，林医曰：“是疟疾。”方伯曰：“疟疾吾岂不知？但是何疟症？”林医不能对。方伯转而问予，予对曰：“据愚见乃阴虚作疟耳。”方伯曰：“诚然！此当用小柴胡合四物汤加减，去川芎，重用生地，何方药并不及此？”林医曰：“服此即能愈否？”方伯曰：“汝等治已半月有余，愈治愈坏，吾仅一言，即当痊愈耶？虽然，如能重用养阴，症当大减，愈亦无难。譬如天气亢热已极，不得一场大雨何以回凉？但可下雨而不可下冰雹，冰雹亦能伤人，如黄连、石膏，冰雹是也１林医语塞。予问：“养阴必兼归、地，或谓当归助热，不可用，奈何？”方伯曰：“何来此不通之论也？阅诸方，前所服者，一派温燥，不知助热；而当归反助热耶？当归虽微温，而养阴，设使方中早能助以当归，尚不至阴伤热重至此。且夫生地阴中之阴，当归阴中之阳，阴阳相辅，动静相生，用药之道也，何可偏废？此不过以生地为君，当归为佐耳１言毕，扶杖而入，二医郝颜而去。方伯复出谓予曰：“先生脉案方药皆极通，唯尚轻耳。我已与大人说明，以生唯子是任，子好为之。”予以医多论杂为虑，方伯曰：“此我自当之，我当间日一至，以辟群疑。”是曰，予用大生地二两，当归三钱，柴胡钱半，黄芩二钱，赤芍二钱，赤苓三钱，甘草五分，会皮一钱，服后，疟来不过两时许即大汗热清，较前减四个时辰，热时亦觉能受。后总本此法为加减，阴亏太甚，生地减至一两即不复减。疟势渐轻，至月底不及一时。陶山方伯果常来，各处荐医别多，宫保因已有效，一概辞去。予嗣闻方伯九月初三日回楚，恐又为他医所误，回明宫保，请九峰先生坐镇。先生九月初一到，诊后亦谓养阴为是，症愈在迩，不必更法，仍命主方，稍为参酌，至初七日痊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