施今墨医案1139497

某君五十余岁，住在天津市旧张园附近，约于1927年至1928年之间，初春季节，患温热传染病，经西医确诊为肠伤寒病，历十余日发热炽盛不退，神识昏瞀，病情严重。天津市中医陈、朱二人推荐我赴津为之诊疗，抵津约下午二时许。患者踡卧，目阖，面晦黯，高热近40℃，谵语频频，不识亲疏，热轻时偶一睁目，言语亦复清晰。抉齿观舌，质红绛，浮苔黄白，口腔垢腻。每日强之略进流食，有时也索水饮，小溲短赤，大便溏黑，早暮数行，均极少，仅沾袴褥，脉数，一息七八至，按之乏力，中沉取，来去尚分明。索阅前诊方剂，除西药外，中药方清解、疏和、芳香透络、消炎、泻热、濬利两便各法，罔不采用；药味自桑菊银翘以至三黄、石膏、芒硝、大黄、知母、安宫、紫雪、至宝辈遍服无算，处理未为不当，而病势迄无好转，实令人费解，辗转思维，深入考虑，发现前医施治，药虽对症，但祛邪与助正二者皆感不足，似为症结所在，病人气血虚衰，津液枯耗，但凭凉药驱邪，不顾机体各项生理功能之严重衰退，药力即无由发挥作用，邪终不能被逐，复审其神志不清，口燥舌绛，高热谵妄，面黧苔垢，是病邪弥漫，仍在进展。今拟去邪和扶正同时并进，充分祛邪，大力扶正，集中优势，庶几收效于万一。先施局方至宝丹一丸，大枝西洋参三钱煎浓汁化送，当夜进药一次，翌朝，加西洋参三钱于前参汤内，重炖浓化送局方至宝丹第二丸。下午复诊，脉症依旧，未见佳象，晚间及次晨，仍令再加洋参四钱，合前为一两，同煎汁伴送本晚第三粒，明日早晚至宝丹各一丸。第三日复诊之际，适病人正清醒，自言服药四回殊无寸效，连声太息，露出失望之意。其家人亦云未见大效，仅只未再下稀粪，病人曾自索粥汤，发烧时间稍短而已。而陈、朱二医谓：“经诊脉并观察现状，似有转机，且谓病人能自说不见功效，乃其神思逐渐清醒之兆，前此昏沉多日，曾不知其病重，今始觉之，以往纵有清醒之时，旋即瞑昧，从无如此清楚谈话，正是获效端倪。”遂于夜晚七时左右，再度诊脉，仍处至宝丹二粒，夕晨各一粒，六钱洋参煎浓分送，第四日午前复诊，其家人谓昨夜睡眠甚稳，烧热减退些许，稍进粥米，得大解一次成条，未作谵语，诊视苔尚薄黄，舌色略淡，脉稍起，数象减，仍极软弱。至宝丹改为仅服一粒，洋参汤除伴药外，更尽量煎代茶饮，随时加添耳环石斛二、三钱，冀其能渐渐养阴复液也。我离京日，局方至宝丹已服过七粒，洋参三、四两，后一星期又连服至宝丹七丸，洋参六、七两，石斛四两余，营养饮食调养，遂告痊愈。
综观某君病案，先后发展形势，以及治疗经过分析如下：
大概此病之起，外感湿热病邪既重且深，内因素体孱弱，脾胃不健，胃肠蓄积，自身能力不足排除外邪而致玻湿与热结，缠绵难解，病情迷离变幻，不易认清主要之点。邪盛由于正衰，祛邪不免伤正，扶正又虑助邪。清解非不对症，但硝黄入胃，不能运化，存积于中，偶然扶积下行，致成热结旁流之象。邪热流连于阳明经府，无有出路，终至内传心包，临床出现高热不退，神昏谵语，舌质红绛等症状。温热久蕴，津液枯耗，更兼屡进寒凉浚利之剂，致使正气虚极，脏腑功能仅能维持生命代谢，此时虽汇集开窍芳香之品，奈何体能极度低下不能接受，如何发挥作用？证情十分危急，但全参某君脉症，未显败征，尚非不可挽救，然如仍用前法，乃必同一无效，忖度再三，只有扶正祛邪双管齐下，药力必须单纯厚重，配合精当，贯彻纵深。大力扶正，补益元气，增添津液，恢复病人各脏腑功能；充分驱邪，必使病邪无留恋余地。持续勿断，药性衔接，达到一定程度时或能奏绩。数进之后，绝无不良现象，而脉博略行和缓，神气亦佳，最要者旁流自止，是真转机，可见肠内已有清浊渐分之势，因此主张守方服药，更不动遥吴鞠通氏云：至宝丹有“治秽浊之邪，传袭于里，血热内壅，脑受熏灼”之功，盖以局方至宝丹能清脏腑，尤其是肠间郁热，同时能使脑窍空灵，复苏神智。西洋参固本，兼助心脏胃肠，恢复其循环消化之本能。二者配合，清滋双关，相互为用，以恢复机体功能，虑其正犹不胜，加入石斛一味，增津添液。辨证既清，遵法用药，贯彻始终，参、斛先后用之十数两，至宝累进十四丸，至是正气津液始充，胃肠郁滞消尽，除旧更新，危重病人，化险为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