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要论第十一

按医学之要，有要于望闻问切者乎，无之也。哀夫！叔季之世，惟赖问之一端，况其素问未必能悉遵前训，止求病端，不察病本。又况士大夫多秘所患，以验医之能否，问恶可以穷病之情哉！或有攻苦之士，留心候诊，而伪诀讹传，皆泥于左心小肠、右肺大肠之讹，浸淫而莫悟，经位不别，尚何以察死生虚实之机耶？夫医之四要，犹人之四肢也，一肢废，不成其为人，一要缺，不成其为医。经曰：「望而知之谓之神，闻而知之谓之圣，问而知之谓之工，切脉而知之谓之巧。」六十一难曰：望而知之者，望见五色，以知其病之所处也。闻而知之者，闻其五音，以别其病之所出也。问而知之者，问其所欲五味，以知其病之所起所在也。切而知之者，诊其寸口，视其虚实，以知其病在何腑脏也。故夫初近患人，先望而闻，次问而切，诚不易之次第，而医者顾可忽乎？汇其亟要，列录于左，知言君子，将有择焉。

望

《灵枢经》曰：「色青者，其脉弦也;　赤者，其脉钩也；黄者，其脉代也；白者，其脉毛；黑者，其脉石。见其色而不得其脉，反得其相胜之脉，则死矣。得其相生之脉，则病已矣。」《五色》篇曰：「赤色出两颧，大如拇指者，病虽小愈，必卒死。黑色出于天庭，大如拇指，必不病而卒死。」「黄帝曰：青黑为痛，黄赤为热，白为寒，是为五官。」

《脉要精微论篇》曰：「夫精明五色者，气之华也，赤欲如白裹朱，不欲如赭；白欲如鹅羽，不欲如盐；青欲如苍璧之泽，不欲如蓝；黄欲如罗裹雄黄，不欲如黄土；黑欲如重漆色，不欲如地苍。五色精微象见矣，其寿不久也。」青如草兹，黄如枳实，黑如烟煤，赤如衄血，白如枯骨，皆死。青如翠羽，赤如鸡冠，黄如蟹腹，白如豕膏，黑如乌羽，皆生。夫五脏者，身之强也。头者精明之府，头倾视深，精神将夺矣。背者胸中之府，背曲肩随，府将坏矣。腰者肾之府，转摇不能，肾将惫矣。膝者筋之府，屈伸不能，行则偻附，筋将惫矣。骨者髓之府，不能久立，行则振掉，骨将惫矣。得强者生，失强者死。左颊属肝，额属心，鼻属脾，右颊属肺，颐属肾。青色见于太阴太阳，及鱼尾正面口角，如大青蓝叶怪恶之状者，肝气绝，主死。若如翠羽柏皮，只是肝邪，有怒病、惊病、风病、目病之属。赤色见于口唇及三阴三阳上下，如马肝之色，死血之状者，心气绝，主死。若如橘红马尾色者，只是心病，有火热、怔怖惊悸、夜卧不宁、健忘之属。白色见于鼻准及正面，如枯骨如擦残汗粉者，为肺气绝，主死。若如腻粉、梅花、白绵者，只是肺邪气虚，中寒、咳嗽、哮喘之属。黄色见于鼻，乾燥若土偶之形，为脾气绝，主死。若如桂花，杂以黑晕，只是脾病，饮食不快，四肢倦怠，胀闷泄泻呕吐之属。黑色见于耳或轮廓内外，命门悬壁，若污水烟煤之状者，为肾气绝，主死。若如蜘蛛网眼、乌羽之泽者，只是肾虚，火邪乘水之病。病者目睛不了了，鼻中呼不出吸不入，气短促而冷者，阴病也；目中了了，鼻中呼吸出入，能往能来，口鼻息长而皆热者，阳病也。病人及健人，黑色或白色，起入目及口鼻，三日中死。久病人，耳目及颧骨赤者，五日死。病人目无精光，面若土色，不受饮食，四日死。病人两目眦，有黄色起者将愈。病人面目俱黄者，不死。病人面唇青黑者死。健人及病人，面如马肝色，望之如青，近之如黑者死。鼻管仰起者死。神气枯藁，不润泽者死。

闻

经曰：「言而微，终日乃复言者，此夺气也。声如从室中言，此中气之湿也。因于暑，汗，烦渴而喘，静则多言。衣被不敛，言语善恶，不避亲疏者，此神明之乱也。」仲景曰：「病人语声寂然，喜惊呼者，骨节间病；语声喑喑然不彻者，心膈间病；语声啾啾然，细而长者，头中病。息摇肩者，心中坚；息引胸中上气者，咳；息张口短气者，肺痿吐沫。」病人五脏已夺，神明不守，声嘶者死。喉中有声，谓之肺鸣，火来乘金，不得其平则自鸣，此坏症也。虚劳痰嗽，渐至声哑者必死。大笑不止，心病也；喘气太息，肺病也；怒而骂詈，肝病也；气不足以息者，脾病也；欲言不言，语轻多畏者，肾病也。病人阴阳俱绝，失错不能言者，三日死。病人妄言错乱及不能言者，不治，惟热病者可以治。倦不欲言，纵使强言之，声怯弱而低微者，内伤不足也。语言前轻而后重，其言高，其声壮厉而有力者，外感有馀也。言响如从瓮中出，伤风也。言语无力，不欲言，难布息者，内伤也。言而不厌者，外伤也。

问

《素问·疏五过论篇》曰：「凡未诊病者，必问尝贵后贱，虽不中邪，病从内生，名曰脱营。尝富后贫，名曰失精。」「凡欲诊病者，必问饮食居处，暴乐暴苦，始乐后苦，皆伤精气。」「暴怒伤阴，暴喜伤阳。」诊有三常，必问贵贱，封君败伤，及欲候王，故贵脱势，虽不中邪，精神内伤，身必败亡。始富后贫，虽不伤邪，皮焦筋屈，痿躄为挛。」《征四失论篇》曰：「诊病不问其始，忧患饮食之失节，起居之过度，或伤于毒，不先言此，卒持寸口，何病能中。」《甲乙经》曰：问病者，所思何也，所惧何也，所欲何也，所疑何也。问之要察阴阳之虚实，辨脏腑之寒热。疾病所生，不离阴阳、寒热、虚实，辨之分明，治无误矣。《五十一难》问病欲得寒，而欲见人者，病在腑也；病欲得温，而不欲见人者，病在脏也。问其痛处，按之而痛止者为虚，按之而痛甚者为实，痛不移者为血，痛无定者为气。凡百病，问其昼则增剧，夜则安静，气病而血不病也；夜则增剧，昼则安静，血病而气不病也。昼热夜静，阳气旺于阳分也；昼静夜热，阳气下陷，入阴中也；昼夜俱热，重阳无阴也；亟泻其阳，峻补其阴。昼静夜寒，阴血旺于阴分也。夜静昼寒，阴气上溢于阳中也；昼夜俱寒，重阴无阳也，亟泻其阴，峻补其阳。昼寒夜热，病名阴阳交，变而死矣。《移精变气论篇》曰：「闭户塞牖，系之病者，数问其情，以从其意，得神者昌，失神者亡。」产后须问坐草难易，恶露多少，饮食迟早，生子存亡。盖形伤血伤之不同，补气补血之有异，饮食失节宜调中，生子不存兼开郁。问其所欲以知其病，欲热者知为寒，欲冷者知为热，好静恶动者知为虚，烦躁不宁者知为实，恶食知伤食，恶风知伤风。好食甘为脾虚，好食辛为肺病，好食酸为肝虚，好食咸为肾弱，好食苦为心病，此皆顺应而易治。若乃心病爱咸，肺伤欲苦，脾弱喜酸，肝病好辣，肾衰嗜甘，此为逆候，病轻必危，危者必死。王海藏曰：常人求诊拱默，惟令切脉，试其知否，殊不知气血附于经络，热则脉疾，寒则脉迟，实则有力，虚则无力，若得病之由及所伤之物，岂能以脉知之乎？故医者不可不问其由，病者不可不说其故。苏东坡曰：吾疾必尽告医者，使胸中瞭然，然后诊脉，疑似不能惑也。吾求愈疾而已，岂以困医为事哉。

切

经曰：必审其所始病，与今之所方病，然后各切循其脉，视其经络浮沉，上下逆从。六部之中，独小者病，独大者病，独迟者病，独疾者病，独热者病，独寒者病，独陷者病。脉从四时，谓之可治；脉逆四时，为不可治。所谓逆四时者，春得肺脉，夏得肾脉，秋得心脉，冬得脾脉也。热则脉数，寒则脉迟，沉主在里，浮主在表，虚者脉虚，实者脉实，涩者阳气有馀，滑为阴气不足，此八者脉之纲领也。长则气治，短则气病，数则烦心，大则病进，上盛则气高，下盛则气胀，代则气衰，细则气少，涩则心痛。心脉循血脉而行，持脉指法如六菽之重，按至血脉而得者为浮；稍稍加力，脉道粗者为大；又稍加力，脉道阔软者为散。肺脉循皮毛而行，持脉指法，如三菽之重，按至皮毛而得者为浮；稍不加力，脉道不利为涩；又稍加力，不及本位曰短。肝脉循筋而行，持脉指法，如十二菽之重，按至筋而脉道如筝弦相似为弦；次稍加力，脉道迢递者为长。脾脉循肌肉而行，持脉指法，如九菽之重，按至肌肉如微风轻颭柳梢之状为缓；次稍加力，脉道敦实者为大。肾脉循骨而行，持脉指法，按至骨上而得者为沉；次重而按之，脉道无力为濡；举止来疾流利者为滑。经曰先知经脉，而后知病脉，此之谓也。

脉盛滑而坚者，病在外；脉实小而坚者，病在内。脉小弱而涩者，谓之久病；浮滑而疾者，谓之新病。脉急为疝瘕、小腹痛。缓而滑曰热中，盛而坚曰胀。来疾去徐，上实下虚为厥颠，来徐去疾，上虚下实为恶风。寸口之脉，中手短者，曰头痛；中手长者，曰足胻痛；中手促上击者，曰肩背痛。浮而盛者病在外，沉而坚者病在中，沉而弱者寒热。推而内之，外而不内，身有热也。推而外之，内而不外，有心腹积也。推而上之，上而不下，腰足清也。推而下之，下而不上，颈项痛也。按之至骨，脉气少者，腰脊痛而身有痹也。黄帝曰：脉从而病反者，其诊何如？曰：脉至而从，按之不鼓，诸阳皆然。诸阴之反，何如？曰：脉至而从，按之鼓甚而盛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