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言

君子处身，宁人负己，己无负人。小人处事，宁己负人，无人负己。小人诈而巧，似是而非，故人悦之者；众君子诚而拙，似迂而直，故人知之者寡。闻君子议论如啜苦茗、森严之后甘芳溢颊。闻小人谄笑如嚼糖水，爽美之后寒凝沍腹。君子择而后交故寡过，小人交而后择故多怨。君子之利利人，小人之利利己。耳不闻人之非，目不视人之短，口不言人之过，庶几君子。君子对青天而惧，闻雷霆而不惊；履平地而恐，涉风波而不疑。天网恢恢，疏而不漏。种穀得谷，种豆得豆。人以巧胜天，天以直胜人。为子孙作富贵计者，十败其九；为人己善方便者，其后受惠。以德为后者昌，以祸遗后者亡。谦柔卑退者福之馀，强忍奸诈者祸之胎。要知前世因，今生受者是；要知来世因，今生作者是。逆取顺取命中只有这些财，紧走慢走前程只有许多路。祸福无门，唯人自召，善恶之报，如影随形。人可欺天不可欺人，可瞒天不可瞒人；人善人欺天不欺，人恶人怕天不怕。深耕浅种尚有天灾，利己损人岂无果报。为善得祸乃是为善未熟，为恶得福乃是为恶未深。慧不如命，智不如福。祸不可以倖免，福不可以苟求。料得人生皆素定，空多计较竟何如。用不节，财何以丰；民不苏，国何以安。饱藜藿者鄙膏梁，乐贫贱者薄富贵，安义命者轻生死，达是非者忘减否。仁者阳之属，暴者阴之属。好生者祥，好杀者殃，天行也。力除閒气，固守清贫。饱肥甘，衣轻暖，不知节者，损福；广积聚，骄富贵，不知止者，杀身。少不勤苦，老必艰辛；少能服劳，老必安逸。为家以正伦理，别内外为本，以尊祖睦族为先，以勉学修身为要，以树艺畜牧为常。好义如饮食，畏利如蛇虺，居官如居家，爱民如爱身。人有过失己必知之，己有过失岂不自知。喜是非者检人，畏忧患者检身。诚无悔，恕无怨，和无仇，忍无辱。寡言择交可以无悔吝，可以勉忧辱，坐密室如通衢，驭寸心如六马可以免过。语人之短不曰直，济人之恶不曰义。以众资己者，心逸而事济；以己御众者，心劳而怨聚。不自重者取辱，不自畏者招祸，不自满者受益，不自是者博闻。广积不如教子，避祸不如省非。责人者不全交，自恕者不改过。以爱妻子之心事亲，则无往不孝；以保富贵之心事君，则无往不忠。以责人之心责己，则寡过；以恕己之心恕人，则全交。节食养胃，清气养神，口腹不节，致疾之由。念虑不正，杀身之本。心可逸形不可不劳，道可乐身不可不忧。形不劳则怠惰易弊，身不忧则荒淫不定。故逸生于劳而常休，乐生于忧而无厌。以忠孝遗子孙者昌，以智术遗子孙者亡。以谦接物者强，以善自卫者良。日费千金为一瞬之乐，孰若散而活冻馁者几千人？处眇躯以广厦，何如庇寒士一席之地乎？夙兴夜寐所思忠孝者，人不知天必知之；饱食暖衣怡然自得者，身虽安其如子孙何。骄富贵者慼慼，安贫贱者休休，所以景公千驷，不如颜子之一瓢。屈己者能处众，好胜者必遇敌。利可共而不可独，谋可寡而不可众，独利则败，众谋则泄。保生者寡欲，保身者避名，无欲易，无名难。溺爱者受制于妻子，患失者屈己于富贵。莫大之患起于斯须之不忍，一言一动毫厘不忍，遂致数年立脚不定。得便宜事不可再作，得便宜处不可再去。衣冠佩玉可以化强暴，深居简出可以却猛兽，定心寡欲可以服鬼神。盛名必有重贵，大巧必有奇穷。气宇要老成近厚，不要有芒角，防有钝挫缺折。甚爱必太费，多藏必厚亡。祸莫大于纵己之欲，恶莫大于言人之非。事有垂成而覆败者，或者惜之，非也，得之本有，失之本无。观朝夕起卧之早晏，可以卜人家之兴替。一年之计在春，一日之计在寅，一生之计在勤。宝货用之有尽，忠孝享之无穷。好名则立异，立异则身危，故圣人以名为戒。内睦者家道昌，外睦者人事济。不护人短，不賙人急，非仁义也。心不清则无以见道，志不确则无以立功。结怨于人谓之种祸，舍身不为谓之自贼。广积聚者遗子孙以祸害，多声色者残性命之斧斤。外事无大小，中欲无浅深，有断则生，无断则死，大丈夫以断为主。人非贤莫交，物非义莫取，念非善莫举，事非见莫说。谨则无忧，忍则无辱，静则常安，俭则常足。修身莫若敬，避强莫若顺。诫酒后语，忌食时嗔。忍难忍事，顺自强人。伪贾乱廛，惰农败田，谗夫挠邦，害为污群。拙制伤锦，侈用破家。欺人者不旋踵人必知之，感人者益久人益信之。賙人之凶，乐人之善，济人之急，救人之危。信者行之基，行者人之主，人非行无以成，行非信无以立。贪利者害己，嗜欲者戕生，肆傲者纳侮，讳过者长恶。言而不益，不若勿言，为而无益，不若勿为。天道远，人道迩，顺人情，合天理。身閒不如心閒，药补不如食补。富贵不知止，杀身；饮食不知止，损寿。富时不俭贫时悔，见时不觉用时悔，醉后狂言醒时悔，安不将息病时悔。务德莫如滋，去恶莫如尽。嘉穀不早实，大器当晚成。安分身无辱，知机心自閒。避色如避仇，避风如避箭。作福不如避罪，服药不如忌口。服药千朝不如独宿一宵，饮酒一斛不如饱食一粥。粗茶淡饭饱即休，补缀遮寒暖即休，三平二满过即休，不贪不妒老即休。得忍且忍，得诫且诫，不忍不诫，小事成大。舌存以软，齿亡以刚。百战百胜不如一忍，万言万当不如一默。施恩勿求报，与人勿追悔。凡事只须求顺理，所为不可道天高。无意顺时为善计，人情安处是良图。眼前随分好光阴，谁道人生多不足。见人富贵不可妒，见人贫贱不可欺，见人之善不可掩，见人之强不可扬。德业，常看胜于我者则耻愧自增；福禄，常看不及我者则忌尤自息。知止自当除妄想，安贫须是禁奢心。得便宜是失便宜，失便宜是得便宜。耕尧田者有水虑，耕汤田者有旱忧，耕心田者无忧无虑，日日丰年。衣垢不湔，器缺不补，对人犹有惭色；行垢不湔，德缺不补，对天岂无愧心。富贵过目，无异梦觉，既觉不可复为梦也。故贫贱人事之常，富贵暂时事耳，有得必有失。易损而难复者精也，易躁而难静者神也，唯养气使充，则精神庶全，精神苟全，则功名事业皆可为之也。不妄求则心安，不妄作则身安，身心既安，乐在其中矣。彼以悭吝狡伪之心待我，吾以正大光明之体待之。人如负我我何预，我若辜人人有词。盛喜中勿许人物，盛怒中勿答人简。看经未为善，作福未为愿，莫若当权时，与人行方便。勤为无价之宝，慎是护身之门。寡言则省谤，寡欲则保身。福生于清俭，德生于早退，道生于安静，命生于和畅，患生于多欲，祸生于多贪，过生于眩慢，罪生于不仁。宁可正而不足，不可邪而有馀。短莫短于苟得，孤莫孤于自恃。知足常足，终身不辱；知止常止，终身不耻。心不负人，面无惭色。不作皱眉事，应无切齿人。薄施厚望者不报，贵而忘贱者不久。寸心不寐，万法皆明。过去事明如镜，未来事暗如漆。人为事遂志不可喜，有不遂志不可忧，其中祸福难知故也。自信者不疑人，人亦信之，吴越皆兄弟；自疑者不信人，人亦疑之，身外皆敌国。势交者近势，竭而亡；财交者密财，尽而疏；色交者亲色，衰而绝。踏实地无烦恼。居必择邻，交必择友。勤俭常丰，生老不穷。蔬菜当肉，缓步当车，无罪当贵，无灾当福。大厦千间，夜眠八尺；良田万顷，日食二升。富因忔借许，贫为不争多。人于仓卒颠沛之际，善用一言，上资祖考，下阴儿孙。饮卯时酒，一日不快活，多置宠妾，一生不快活。至乐莫如读书，至要莫如教子。至富莫盖屋，至穷莫卖田。欲要宽先了官。少追陪紧还债，家缘成人情在。利心专则背道，私意确则减公。轻诺者必寡信，面誉者背必非。欲去病须正本，本固则病可攻，药石可以效；欲齐家须正身，身端则家可理，号令可以行。固其本，端其身，非一朝一夕之故也。立身之道内刚外柔，肥家之道上逊下顺。不和不可以接物，不公不可以驭下。谗臣乱国，妒妇乱家。妇人悍者必淫，丑者必妒。士大夫谬者忌，险者疑，必然之理也。孝于亲则子孝，钦于人则众钦。不肖之子志在游荡，身在屋下，心在屋上。家欲成，看后生。子孙不如我，要钱做甚麽。子孙强如我，要钱做甚麽。教子婴孩，教妇初来。遗子千金不如教子一经，养身百计不如随身一艺。为子孙者欲其悫，不欲其浮，欲其循循然，不欲其頟頟然。养儿如虎，犹恐如鼠；养女如鼠，犹恐如虎。起家之子惜粪如金，败家之子弃金如粪。养男之法莫听诳语，育女之法莫教离母。国之将兴实在谏臣，家之将兴必有诤子。痴人畏妇，贤妇敬夫。健奴无礼，娇儿不孝。读书起家之本，勤俭治家之本，和顺齐家之本。事不可做尽，势不可倚尽，言不可道尽，福不可享尽。留有馀不尽之巧以还造化，留有馀不尽之禄以还朝廷，留有馀不尽之财以还百姓，留有馀不尽之福以还子孙。